知风每日按时给后山小院送饭,用的都是木碗木筷,她放在那的东西都不用拿回来,里面的人会全部烧掉。
里面除了师傅和两个打杂的,两个死囚外再没有旁人,里面所有人的日常用品也都是一次性的,包括他们离开后,这座小院也都会直接烧毁。
虽听上去有些耗费钱财,可比起收获不值一提,更别说还有雍亲王全程倾囊赞助。
知风每日站在道观里抱着大鹅都要眺望几眼后山,她也给师傅写过信,只师傅没有给她递出只言片语。
知风有些失望,又因为师傅的保护而觉得雀跃。
就这样等了许久许久,等到她都回了几位贵客,甚至多铎大爷又送来的信,只她也不知道师傅的近况,对两位贵客都说实话实说。
倒是多铎大爷,她知道他在战场上,不能再让他担心师傅因而分心……便只回信说师傅因为多铎的信生气了,不肯回信,让多铎大爷再写一封示好的信。
算算时间,这一来一回,师傅也该出来了吧。
时间匆匆流走,师傅从没有失算过,甚至在预计的时间之前,知风就收到了师傅的传信。
师傅有言,让她请那位四爷再找些死囚,甚至她也可以靠近后院了。
这无疑是在说,师傅已经成功了!
起码他现在已经控制天花的办法!
知风忙去联络两位贵客,着重把大鹅托付给了十三爷后,就急匆匆赶去了后山小院。
……
十三和地上的大鹅对视一眼,轻叹口气:“那我们就一起等吧……”
雍亲王拨动珠子的手加快了几分,往上看去。
他们此时站在道观的山下,只能勉强看到道观的影子,更别说再后面的后山小院了。
“……四个月。”他的声音带上点迟疑,“道长就有办法了。”
天花对满人不仅是一种疾病,甚至是关乎种族存亡的灾难。入关之初,满人染上天花的死亡率高达八九成,连皇帝也未能幸免。
顺治帝便殁于此疾,而他们如今的皇阿玛康熙帝,之所以能登上皇位,正是因为幼时扛过了天花。
而现在,有个人,只用了四个月,就把这道压在满洲头顶上百年的枷锁,轻描淡写地撬开了一条缝。
雍亲王更加相信了之前的猜测。
温道长,是被上苍眷顾之人。
或者说,是上苍借了他的手,来做一件本该由天命之人来完成的事。
……
原本他是这样想的,直到又翻过新年,冰雪融化,春暖花开,他才得以踏入道观。
温道长其实早几个月就出了后山,回到了前面的道观里。只是道观周围仍被严密封禁,不准任何人踏入。
雍亲王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从第一批两人,到后来的七八人,再到各个年龄段分批试验,这样下来,除了有一个身体素质太差的,基本上那些人种痘后都痊愈了。
他手里攥着那些密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,却不敢催,也不敢问。
就这样,又是接近半年的时间,他才等到道长亲自把门打开。
踏入道观的那一刻,他脚下走得飞快,可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,整个人却猛地钉在了原地。
道长站在门口迎他,风采依旧,可身形瞧着明显瘦削了几分,但一眼夺走视线的是他的灰发,不足一年的时间里,竟然已经多半变成了完全的白发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一夜地抽干了颜色。
他一时愣在原地,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做什么都这个样子。”温道长原本缓和的脸顿时臭了几分,他抬起眼,一如既往不客气:“瞧居士的表情,怎么,没见过白发?”
雍亲王从那熟悉的语气中才回过神,可这次他却没有以往轻松的心情。
“道长医术无双,该是最清楚一夜白头不是……好征兆。”
“那居士就该知道贫道自己会保重身体。”温道长转过身,“等有空了,贫道定做一副改发色的汤药,保管让你们无话可说。”
雍亲王跟进去,不赞同道:“道长这是掩耳盗铃,况且有空该多歇息才是。”
“难得见到旧友,居士不该和贫道一样高兴的坐饮一杯茶吗?怎么这么多旁的话?”
雍亲王都气笑了两声,却又不知说什么,只好点着他:“道长这嘴……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了。”
“居士这话,贫道可不认。”温道长请他坐下,“春日正好,十三爷好吗?”
雍亲王执起茶壶,给两人倒了满杯:“我在道长跟前,道长怎么不问问我?反倒我关心道长两句,还没得个好脸色。”
“怎么一年不见,居士竟变得这般斤斤计较了。”温道长说着去把他的脉,“来,让贫道瞧瞧。”
三指落下,不过片刻,他便微微蹙起眉头。
“心火亢盛,肝郁化火,再加思虑过重,夜不能寐……耗到了这份上,还撑着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。”温道长抿着唇抬眼看他,“居士怎么也学起十三爷来了?都拿身子不当回事。”
雍亲王摇摇头,却没有解释什么。
难道要他说,他每日琢磨皇阿玛的想法,尤其是在皇阿玛屡屡传出生病消息的现在,他日夜不能寐,想的睡不着吗?
温道长轻叹口气,也没有追问什么,只是起身道:“居士跟贫道来。”
雍亲王跟着到了书房,温道长在一旁书架上抽出两本册子,放在桌上推过去:“这个居士拿去吧。”
雍亲王的目光落在封面上,便再也挪不开了。
是这次牛痘的全部试验记录。
雍亲王第一时间来到这里,原本就是为了这个……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东西就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但道长不按常理行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他稳了稳心神:“今日道长可有空?我想将这个献给皇阿玛,道长也该得一份功劳。”
道长是他举荐发现的,皇阿玛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功劳绕过他给旁人去做,道长得到赏赐,也不会排斥是他抢占了什么……这样的多赢局面,他早就盘算好了。
“谁要那劳什子功劳。”温道长瞥他一眼,轻叹着把册子推到雍亲王面前,“你们一个个总有那么多不得已,贫道作为友人也帮不上忙,只这个你拿去吧,便让你能安睡几晚,也算值得了。”
那只手把册子推过来的动作,明明轻得像递来一片叶子,可那册子落在桌面上时,却又像是落了一座山。
重到把雍亲王压在原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抬眼愣愣的看着温道长那一头白发,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盘算,瞬间轻得不堪一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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