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道长看他不收，瞧他一眼，语气依旧不咸不淡：“贫道只是一出家人，既无人脉也无地位，本来拿着这些东西也发挥不出最大的作用。”
他看雍亲王依旧没有动作：“居士不是瞻前顾后之人，怎么今日这般婆妈了？”
雍亲王的手轻轻按在册子上，指尖隔着泛黄的纸页，能摸到底下墨迹的凸痕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温道长才听见他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带着一丝复杂：“若是道长能言行一致，我也不至于如此了。”
温道长不可思议的看着他：“贫道言行不一？！”
看着道长难得的震惊神色，以及声音中的强烈情绪，雍亲王笑了一声，总算恢复了以往的从容。
“道长嘴上不饶人，但做的全是度人的事……难道不是言行不一吗？”
雍亲王没有等道长再回嘴说什么，毕竟温道长很是擅长理所当然的说些歪理。
他只是收下那些册子：“道长可有什么想要的？好歹让我为道长做些什么……让我心中好过些吧。”
“贫道现在最想让居士收回上一句话。”
雍亲王没有接这一句明显是赌气的话。
他微微侧身，看向窗外，日光斜斜地落进来，落在他不再遮掩的眼睛里。
他抬起眼皮，直视着外面那轮照耀大地的太阳，哪怕被刺痛眼睛却更让他睁大了眼。
在这片阳光下、在这间破败的道观里，他在道长面前一点点坦白着。
“道长，你知道这笔功绩代表什么吗？”
温道长这才转眼静静的看着他。
“能换来莫大的声誉，能让皇阿玛更加看重我，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，再添上一枚谁也绕不开的筹码。”
“道长，我从来不是什么闲人，我拥有时刻翻腾不止的野心，想要攀登到权力的最顶峰，想要获得渴望的一切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，不快不慢，却越来越清晰，“执掌四方权柄，俯瞰芸芸众生。我要将心中渴慕已久的尊荣、前程与万般所求，尽数收入囊中，再不俯仰由人、受制于人！”
“我日夜所思所想，为此殚精竭虑不过是为了这一份野心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来，又渐渐落下去。
“这世上，再没有比这更支撑我的事了。”
最后，他只是转身对上温道长的眼睛，声音平静：“道长，我想要皇位。”
他也不知为何突然对道长袒露心声，把自己的欲望全部说出来……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？
不，也许只是他贪婪的想要在道长面前展现最真实的自己。
然后……
他紧紧盯着对面道长的每一寸反应。
神态、眼神、动作……他想要的、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、但万分期待的反应……
然而，温道长没有丝毫异样，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，然后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。
“你会因为什么停下追求权力的脚步？”
雍亲王没有任何犹豫：“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拦我。”
“哪怕为此拼上一切，耗尽心血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不会妥协？”
“绝不妥协。”
“不会动摇？”
“绝不动摇。”
“不会后退？”
“绝不后退。”
“那你能承担失败的后果吗？”
“我不会失败，也不接受失败。”
“你会善待百姓吗？”
“不敢说爱民如子，但我会尽我所能，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。”
“如果成了皇帝，你会贪图自己享乐吗？”
“不，我绝不对政务懈怠半分。”
温道长就那样安静地站着，日光从门外斜斜地落进来，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，然后缓缓蔓延到他带着笑意的嘴角。
那笑意是从眼底开始的，然后一点点地漫到眉梢，漫到嘴角，是一个真切的、没有半分保留的、祝福的笑容。
他右手从袖中轻轻一翻，指尖掐出一个熟悉的诀——雍亲王认识那个手势，那是平日只在斋醮上才会用到的六丁六甲印，在道家象征着护佑与成愿。
温道长没有念什么繁复的咒文，只是将那诀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指尖落下来的那一瞬间，温凉而轻缓，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石面上，没有声音，却留下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温道长带着笑意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，却比方才更加笃定。
“望你万事成就，如愿以偿。”
……
雍亲王出了道观，慢步在下山的台阶上。
他很早就喜欢和佛道教之人打交道，便是因为这些出家人没有那么明显的趋炎附势。
在宫墙之内见惯了恭维与谄媚，他总是更喜欢干净的东西。
就像素净的花瓶一般。
也是想学习出家人身上的泰然自若与豁达……尤其是被皇阿玛评价他喜怒不定后，他便更加想要改变这一点。
日常他看佛经多些，尤其是得了章嘉大师的点化之后，他自觉心性已非往日可比，至少，不会再因为一句重话便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。
再后来，他发现皇阿玛对皇子们的戒备之心日重，他便加大了这一点来塑造出潜心向佛，宣扬淡泊名利的闲人形象。
可更深一层的心思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过。
佛道教义，固然是好的。
可若能用得好，便不仅仅是好东西了。
若是将这些宗教话语权纳入皇权之下，然后通过百姓的信仰来操控人心……
就像他之前读佛经多过道经，就是因为佛教的教人放下贪欲、一心向善，实在太合适了。
若天下人人都能向善知足，懂得克制自己的妄念，那治理天下，便省了多少力气？
后来，他读的更多，见识更广，又有了新的想法。
(https://www.biqvya.cc/id221722/14012036.html)
1秒记住追书网网：www.biqvya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biqvy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