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德神色稍缓，重新看向方悠悠。
这姑娘虽然瘦弱，但站姿端正，眼神清亮，不躲不闪，倒不像那等奸猾之人。
他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清怀，你既叫我一声五爷爷，有些话我得说。不知根底的人放在家里，终究是个隐患。清韵这孩子已经够苦了，再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清怀点头。
“所以还得劳烦五爷爷平日里帮我看着些。若她有什么不妥，您只管处置，或是捎信到县里镖局给我。”
这话等于给了周正德监管之权。
老人脸色这才彻底缓和，点了点头：
“行，你既信得过我，我就替你看着。不过清怀啊，去镖局走镖是刀口舔血的营生，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。”
“谢五爷爷关心。”
从村长家出来，天色又暗了几分。
周清怀牵着妹妹，带着方悠悠，挨家去送剩下的兔肉。
东头的周三叔公是个独居老人，儿子早年进城做工再没回来。
看见周清怀，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下：
“清怀啊，回来了就好，回来了就好。”
接过兔肉时，枯瘦的手微微发颤，“难为你还记着我这老头子。”
“前几年清韵多亏了您时不时接济，不然她可能等不到我回来。”
周清怀说得平静，却让老人红了眼眶。
这孩子，之前确实过得苦。
小小的人，还没背篓高，就要背着背篓跟村里人一起去采野菜、拾柴火，颤颤巍巍的，摔了也不敢哭，爬起来继续走。
西边的周大娘是寡妇，带着两个半大孩子。
她推辞不肯收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，你们兄妹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大娘收着吧。”
周清怀将油纸包放在院中石磨上。
“当年若不是您时常让铁牛偷偷给清韵塞个窝头，她怕是熬不过来。这份情，我记得。”
周大娘无奈的笑了笑，不再推辞。
前院的铁柱哥是个憨厚汉子，媳妇正在灶房做饭。
见周清怀来送肉，他搓着手直笑：“这、这多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铁柱哥别客气。”周清怀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往后我不在家，家里若有什么力气活，还得劳烦你搭把手。悠悠刚来，许多事不懂，嫂子有空也多指点她。”
铁柱媳妇刘桂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，爽快应道：
“放心，远亲不如近邻，有事你让清韵来说一声就成。”
最后一家是后坡的春婶子。
她男人早逝，独自拉扯大儿子，如今儿子在镇上做学徒，很少回来。
春婶子接过兔肉，拉着小清韵的手仔细看了看，叹息道：
“比过年时长了点肉，可还是太瘦。清怀啊，你既要出门，就把心放肚子里。这姑娘……”
她看向方悠悠，目光温和。
“我看着是个稳妥的。平日若有什么事，只管来找我。”
“谢春婶子。”周清怀认真道谢。
一圈走下来，回到自家小院时，天已擦黑。
小清韵走累了，靠在哥哥腿边打哈欠。
方悠悠默默跟在身后，将一路的人情往来、每一家的位置和关系都记在心里。
周清怀点亮油灯，昏黄的光晕照亮堂屋。他看向方悠悠：
“今日带你去认人，你都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方悠悠点头。
“村长周正德，东头周三叔公，西边周大娘和她儿子铁牛、女儿二丫，前院铁柱哥和他媳妇桂花嫂子，后坡春婶子。”
周清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：“记性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这几家都是心善的，当年对清韵有恩。往后若真有什么事，可以去找他们。但记住——”
他声音沉了些，“人心隔肚皮，凡事留个心眼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方悠悠应道。
方悠悠拿了一只留下的山鸡进了厨房，小清韵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进去，挨着灶台边的小凳子坐下，眼睛盯着方悠悠的动作。
山鸡已清理干净，方悠悠将它斩成块，冷水下锅，没有姜，就撒了把从菜畦里新摘的葱段。
灶火旺旺地烧起来，锅里很快泛起乳白的沫子，她撇去浮沫，盖上木锅盖，任其慢慢炖煮。
炖鸡需时辰，若是等鸡炖好再煮饭，怕是太晚。
方悠悠擦了擦手，走出厨房对正在院中磨刀的周清怀道：
“周大哥，晚上贴饼子成吗？就着鸡汤吃，省事。”
周清怀停下动作，直起身：“都行，你看着办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不用，您陪清韵说说话就成。”方悠悠转身回厨房。
周清怀看着她的背影，想了想，将磨好的柴刀收起来，洗净手，进了堂屋。
不多时，他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出来，走进厨房，将灯放在靠墙的木桌上。
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厨房灶台之外的昏暗。
小清韵好奇地看着哥哥。
只见周清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、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，纸张泛黄，封面上写着《蒙学杂字》四个字。
他把妹妹从灶台前召唤到自己身边坐下，翻开册子。
“清韵，今天哥哥再教你几个字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。
他指着书页上一个字，“这个念‘人’，就像一个人站着的样子。”
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笔画。
小清韵凑近了看，大眼睛眨也不眨，虽然不能说话，但很专注。
这是周清怀从军后才开始断断续续学的，字写得不算好，但常用的字基本能认。
他觉得妹妹即便不能言，也该识得几个字，明白些道理，将来才不至于被人轻易欺瞒了去。
方悠悠坐在灶前，时不时添根柴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盏油灯下的教学吸引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，悄悄挪近了些，站在周清怀身侧后方，目光落在那本《蒙学杂字》上。
一看之下，心头微震。
那些字结构依稀熟悉，却比她记忆中的繁体字更为复杂古拙，笔画盘曲，确实只是隐约能看出简体字的影子。
比如那个“人”字，写法更接近篆隶的韵味。
她需要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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