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时，日头已高，路上开始有三两村民走动。
有人看见周清怀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从镇上方向回来，不免多瞧两眼，有人打招呼：
“清怀，这么早去镇上了？”
周清怀只淡淡点头：“嗯，办点事。”并不多言。
那人目光在方悠悠身上转了转，终究没好意思多问。
三人刚走到自家院门前，还未及开门，前院便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：
“清怀兄弟，回来啦？这一大早的，我就说怎么喊你们没人应声。”
说话的是前院铁柱的媳妇刘桂花，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，圆脸盘，肤色微黑，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子，袖口挽着，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。
她脸上带着笑，目光在周清怀背后的背篓和方悠悠身上转了转，最后落在被方悠悠牵着的小清韵脸上，笑容更真切了些：
“清韵也去镇上了？瞧瞧这小脸，吹了风了。”
周清怀停下开锁的动作，转身点了点头：
“桂花嫂子。是，带她们去镇上认认路，以后家里缺个什么，也好知道去哪儿置办。”
他话说得简略，但意思明白。
刘桂花“哦”了一声，了然地点点头，又看向方悠悠，热情道：
“这姑娘是叫悠悠是吧？昨儿傍晚见过，当时比较晚了就没聊了。你叫我桂花嫂子就成。”
她性子直爽，也不绕弯子：
“悠悠啊，下午有空不？后山这会儿蕨菜正嫩，我们几个媳妇姑娘约好了去采些回来，腌了或是鲜炒都好吃。你要不要也一起去？也有个伴儿。”
方悠悠没想到这位邻居如此热情直接，她下意识地先看向周清怀，眼里带着询问。
毕竟自己是“买来的”，主家还没发话，她不好自作主张。
周清怀接收到了她的目光，略一沉吟，便对刘桂花道：
“那就麻烦桂花嫂子了。她刚来，对山里不熟，还劳烦嫂子多照应，带着她些。”
刘桂花一听，拍手笑道：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！前后邻居，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！再说了，多个人也多份热闹。悠悠看着就是个利索人，说不定眼神比我们还好使呢！”
她接着道，“那成，未时（下午一点）左右，我喊你一道。记得穿件旧衣裳，山里枝桠多，再带个篮子或布袋。”
“好，谢谢桂花搜啊子。”
方悠悠这才应下，脸上也露出一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。
这是个融入村子、熟悉环境的好机会，也能顺便看看山里有什么可用的资源。
“客气啥！”
刘桂花摆摆手，又对周清怀道，“清怀兄弟你也放心，后山那片我们常去，人多着呢，安全得很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：“有劳嫂子费心。”
刘桂花又寒暄了两句，便端着空盆回屋里了。
周清怀这才打开院门，三人进了屋。
关上院门，进了厨房，将背篓放下，周清怀一边将米面归置到缸里，一边对方悠悠道：
“桂花嫂子性子直，心肠不坏，她娘家就是后面后山村的，对附近山头熟。跟她去认认路也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自己还是要留心，别走散了，也别往太深里去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方悠悠应道。
她将种子拿出来，放在灶台角落，准备处理留下羊腿。
方悠悠将那只肥硕的羊后腿仔细剔下部分好肉，剩余的连骨头斩成大块，投入锅里。
冷水下锅，撇净浮沫，加入姜片和葱结，盖上盖子，任其在灶火上咕嘟咕嘟地慢慢炖煮，汤汁渐渐泛起奶白色。
她又开始处理那些羊杂。
羊肚翻过来，用草木灰细细揉搓，刮去黏液和残留的杂质，再用清水反复漂洗，直到变得清爽干净。
羊心、羊肝也小心地剔去筋膜血管，浸泡在清水里。
没有辣椒是个遗憾，但羊杂汤的鲜美本就不全靠辣味提携。
她心里盘算着，这些处理好，或卤或炖，都是极好的食材，能丰富不少天的餐桌。
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“嚓、嚓”声。
方悠悠抬头从厨房小窗望去，只见周清怀正挥动着锄头，一下下地翻整着那块不大的菜地。
他动作不快，却极稳，每一锄下去都深入土中，将板结的土块敲碎、耙平。
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小清韵也没闲着，她蹲在哥哥翻过的土地旁，小手灵活地将杂草连根拔起，抖掉泥土，丢到一旁的竹筐里。
她做得专注又熟练，显然这活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，甚至可能是过去几年里常做的事情。
阳光照在她稀疏发黄的头发和认真的小脸上，显得格外安静乖巧。
方悠悠看着这一幕，本来还打算明天整地，现在有人干了。
这个男人，眼里有活。
估摸着羊肉炖得差不多了，汤色已浓白，香气扑鼻。
方悠悠想起炖羊肉若有些萝卜，既能吸油增鲜，又能平衡肉食的腻味。
她擦擦手，走到厨房门口，对着院里忙活的周清怀问道：
“周大哥，家里有萝卜吗？我方才在厨房没找见。”
周清怀停下锄头，直起身，用胳膊抹了把汗：
“萝卜怕是没了，其他家的也多是窖藏的老萝卜，口感不好。”
他想了想，“要不放点干豆角？墙角筐子里还有些。”
“行，那就放点干豆角吧。”
方悠悠点头，转身回去准备泡发干豆角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刻意拔高、带着明显酸气的女人声音，从后面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飘了过来：
“哟，这是谁家又炖上肉了？这香味，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唤！啧啧，真是有本事的人家啊，天天都能见着荤腥，日子过得比年景好时还红火！”
说话的是后邻周老四的媳妇，村里人都唤她王婆子，本名倒少有人提。
她嗓门尖利，此刻正指桑骂槐地数落着自家男人：
“看看人家！再看看你！同样是个男人，怎么人家就能让家里婆娘孩子顿顿吃香的喝辣的？你呢？没用的东西！让我跟你这窝囊废，连点肉沫星子都捞不着！孩子跟着你也只能啃野菜疙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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