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越说声调越高，显然是故意要让其他人听见：
“听说昨儿个还满村子送肉呢！嘁，充什么大方！那点肉送给那两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和一个老鳏夫有啥用？白糟蹋好东西！有那闲钱闲肉，还不如……”
正骂得起劲，她家两个半大的闺女挎着篮子从外面回来，篮子里装着刚在附近田埂山坡上挖的野菜，嫩生生的荠菜、马齿苋装了小半篮。
王婆子一眼瞥见，立刻调转枪口，冲着女儿们发作起来：
“死哪儿去了？磨磨蹭蹭到现在才回来！就挖了这么点？够塞牙缝吗？没用的赔钱货！看看人家……”
她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周家方向，“再看看你们！废物点心！”
她家男人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立刻引来更尖刻的斥骂。
两个小姑娘低着头，吓得不敢吭声，紧紧抓着篮子柄。
这夹枪带棒、指桑骂槐的话，一字不落地飘进周家院子。
周清怀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，脸色沉了下来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。
小清韵似乎听懂了些什么，小手停下了拔草的动作，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看哥哥，又偷偷瞄了一眼厨房方向。
方悠悠在厨房里，自然也听到了。
她神色未变，只是手下泡发干豆角的动作略微快了些。
末世里，为了一口吃的，比这更难听、更恶毒的话她都听过，这点邻里酸话，实在激不起她太多情绪。
她只是觉得有些吵，影响了炖汤的心情。
她将泡软的干豆角捞起，沥干水，走到灶边，掀开盖子。
更浓郁的香气蒸腾而出，她将豆角放进去，用长勺轻轻搅动，看着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包裹住褐色的豆角。
然后，她拿起锅盖，“哐当”一声，不轻不重地盖了回去。
（周老四家就在周清怀后面，前面是院子，厨房靠后面，因此与周老四家的院子离得比较近。）
院墙那边的咒骂声，似乎被这清晰的声响噎了一下，停顿了片刻，才又以略低的音量悻悻然地继续，却终究少了些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。
周清怀看了厨房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重新挥起了锄头，力道似乎比刚才更沉、更稳了些。
小清韵见哥哥没说话，也重新低下头，继续认认真真地拔起草来，只是小耳朵不时轻轻动一下。
羊肉在罐子里继续咕嘟着，香味越发醇厚，固执地弥漫在周家小院上空，也飘向四邻。
这香气，是实实在在的温暖与饱足，比任何尖酸的话语，都更有力量。
午饭时分，厨房里香气四溢。
浓郁的羊肉香混合着干豆角特有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。
方悠悠掀开盖子，用木勺搅动，奶白的汤汁里，羊肉酥烂，深褐色的豆角吸饱了肉汁，显得饱满诱人。
她盛了三大碗白米饭，又将羊肉炖豆角连汤带肉舀了满满一盆，端上小木桌。
周清怀净手坐下，先给妹妹碗里夹了几块带骨的羊肉和软烂的豆角，又舀了一勺浓汤浇在饭上。
小清韵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菜，眼睛亮了亮，小心翼翼地捧起碗，先喝了口汤，满足地眯起眼，这才小口吃起来，比之前放松许多。
方悠悠也默默吃着。
羊肉炖得火候恰到好处，豆角筋道入味，汤汁拌饭更是鲜美。
她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兄妹俩，尤其是小清韵那专注又珍惜的吃相，心里觉得这一上午的忙碌很是值得。
这个世界，食物如此真实而丰足，能让人安心地填饱肚子，真好。
吃完饭，收拾好厨房，前院便传来刘桂花的声音：“悠悠，收拾好了没？走啦！”
方悠悠应了一声，然后将袖口裤腿都用布带扎紧，背上一个半旧的竹背篓，手里还拿了个空布袋。
小清韵眼巴巴地看着她，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“带她一起去吧，见见人，也透透气，不然天天闷在家里。”
周清怀在堂屋里说道，“看着她些，别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方悠悠点头，牵起小清韵的手出了门。
院外已聚了五六个人。
除了刘桂花，还有周大娘家的二丫，一个十一二岁、眉目清秀的小姑娘，见了方悠悠腼腆地笑了笑。
住在村西头的孙大娘，是个话不多但手脚利索的老妇人。
铁匠家的媳妇赵春梅，嗓门不小，正跟刘桂花说笑着。
另外还有两个年轻媳妇，是村里木匠和篾匠家的，分别叫秀云和玉芬。
“这就是清怀家新来的悠悠妹子吧？长得真齐整。”
赵春梅打量着方悠悠，笑着道。
“各位婶子、嫂子、妹妹好。”
方悠悠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小清韵紧紧贴在她腿边，只对熟悉的刘桂花和二丫稍微放松一点，对其他陌生人仍是有些怯生生的，低着头。
“行了，人齐了就走吧，趁日头还好。”
刘桂花招呼一声，一行人便说笑着往后山走去。
春日山野，处处是新绿。
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远离了村舍，小清韵似乎也放松了些，打量着四周。
这片山向阳，坡势平缓，是村里妇人姑娘们常来拾柴采野菜的地方。
果然，没走多远，眼尖的二丫就低呼一声：“看，这边有蕨菜！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片稀疏的松林下，一丛丛嫩绿色的蕨菜拳曲着顶芽，从枯黄的旧年蕨草中冒出来，顶着毛茸茸的“拳头”，鲜嫩可爱。
“哟，这片长得不错！”
刘桂花喜道，众人立刻分散开来，各自寻了地方开始采摘。
方悠悠也带着小清韵蹲下身。
她先示范了一下，捏住蕨菜靠近根部的位置，轻轻一掐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一根嫩生生的蕨菜就到了手里。
“清韵，看，这样掐，别连根拔。”她放慢动作。
小清韵根本就不用跟她学，她动作熟练地很。
并且掐下来后，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悠悠，眉眼间那股“你看我厉害吧！”的意味特别明显。
方悠悠对她笑着点点头：“很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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