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地方的习俗或许有别，但一种公认“不好吃”甚至“没人吃”的树叶，到了她嘴里却成了“味道很好”的时鲜？
方悠悠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维持着平静：
“兴许是叫法不同吧。在我们那儿，确实叫香椿，也确实是春天常吃的菜。做法得当，就没有怪味，只剩下鲜香。”
她看出周清怀的疑虑和刘桂花的不赞同，也不多辩解，只道：
“周大哥放心，等下我做出来，我自己先吃。若是无事，你们再尝。若是不合口味，不吃便是，绝不勉强。”
刘桂花听了，还想说什么，周清怀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“桂花嫂子，劳你费心了。既然她这么说了，就让她试试。”
他看向方悠悠，眼神深邃，“你自己把握。”
刘桂花见周清怀都这么说了，也不好再坚持，只嘀咕了一句“你们自己小心”，便转身回家做饭去了。
周清怀又看了那背篓里的“椿头”一眼，没再多言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他已经用另一个陶罐煮好了饭，就等方悠悠回来做菜。
方悠悠松了口气，将背篓里的收获都拿出来。
除了那占了大半的香椿芽，还有些新鲜的蕨菜和野蒜。
她先手脚麻利地将羊杂汤从一直用火煨着的锅里盛出一大盆，调好咸淡，热气腾腾，香气四溢。
又将洗净的野菜煮了个清汤。
最后，她才来处理那备受争议的香椿。
取了一小把最嫩的芽尖，仔细洗净，在滚水里快速焯烫了一下，紫红色立刻变成了鲜亮的绿色，那股浓烈气味也似乎变得柔和了些。
捞出沥干，切成细末。
碗里打上两个鸡蛋，加少许盐，将香椿末倒入搅匀。
锅烧热，用一点猪油滑锅，倒入香椿蛋液。
“滋啦”一声，混合着奇异香气的蛋香瞬间爆发出来，迅速凝结成金绿相间、蓬松诱人的一大块。
方悠悠快速翻炒几下，便盛了出来。
饭菜上桌。
一大盆奶白浓香的羊杂汤，一碗碧绿的野菜清汤，一碟金黄翠绿交织、散发着独特气味的香椿炒蛋，还有一罐热气腾腾的白米饭。
方悠悠将香椿炒蛋放在自己面前，先给周清怀和小清韵各盛了羊杂汤和米饭，又给他们夹了别的菜。
“周大哥，清韵，你们先吃这个。”
她指了指羊杂汤和野菜汤。
然后，她神色自若地夹起一大筷子香椿炒蛋，送入口中，细细咀嚼。
鸡蛋的滑嫩裹着香椿独特的香气，经过焯烫和油炒，那股被视为“怪味”的气息转化成了难以言喻的鲜美，在她口中化开。
她吃得坦然，甚至微微眯起了眼，一副享受的模样。
周清怀没有动筷，只是看着她吃。
小清韵也捧着自己的碗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盯着方悠悠的嘴巴，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好奇。
方悠悠吃完一口，又夹了一筷子，对两人笑了笑：
“看，我吃了，没事。味道真的不错，你们，要不要试试看？”
她将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周清怀目光在那碟颜色鲜亮的炒蛋上停留片刻，又看向方悠悠平静的脸，终于伸出筷子，夹了很小的一块，放入口中。
他咀嚼得很慢，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，随即慢慢舒展开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小清韵见哥哥动了，也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，放进嘴里。
她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，似乎不太适应那独特的味道，但并没有吐出来，而是慢慢咽了下去，然后歪着头，似乎在回味。
方悠悠也不催促，自顾自吃着，心里却有些期待。
她知道，接受一种新的食物，尤其是一种曾被固有观念排斥的食物，需要一点时间和勇气。
而她能做的，就是用味道来证明。
午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。
周清怀最终又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，细嚼慢咽，眉头虽未完全舒展，但脸上那惯常的冷硬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。
他并未评价，只是吃完后，默默将碟子里剩下的少许炒蛋拨到自己碗里，伴着饭吃了。
这已是一种无声的认可。
小清韵却实在接受不了那股独特的味道，尝了一小口后便坚决不再碰，只埋头喝她的羊杂汤，吃别的菜。
方悠悠也不勉强，口味之事，强求不来。
饭后收拾妥当，方悠悠将剩下的香椿芽仔细焯水，捞出沥干，准备晾晒。
家里的竹匾、簸箕已经被昨天的野菜占满，眼下这堆香椿竟有些无处安放。
于是只好把桌子搬出去，将香椿摊开到上面晒。
下午，周清怀一言不发地又进了山，回来时肩上扛着几根新砍的翠竹。
他就坐在院子里，用柴刀破开竹篾，手指翻飞，虽然粗糙，却很快编出了一张足够大但略显简陋却平整可用的竹席。
他将竹席铺在院子朝阳通风的空地上，然后让方悠悠将焯好的香椿铺上去。
方悠悠下午没去山里，她要把种子点了，这个男人坑都已经挖了，那种子也要快点种下去，到时候也可以早一点吃上自己种的菜。
方悠悠将香椿转移地方，心里却感叹这男人的行动力。
看着香椿的紫红嫩芽在阳光下渐渐失去水分，颜色转为深褐，心里那份属于末世囤积者的安全感，又增加了一分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方悠悠几乎成了后山的常客。
天刚亮，只要不下雨，她便带着小清韵，背篓布袋齐备，钻进山林。
蕨菜一茬接一茬，蒲公英、野蒜、马齿苋、荠菜、枸杞头……
她仿佛不知疲倦。
村里其他妇人姑娘也采，但多是三五日去一次，采够几日吃用便罢，像方悠悠这般日日不辍、仿佛要将整座山搬回家的劲头，实属少见。
晾晒的竹匾、簸箕、新编的竹席上，总是铺满了各种正在脱水的野菜，院子里时常飘荡着淡淡的、属于晒制菜干的特殊气息。
有相熟的媳妇打趣她：“悠悠，你这是要把后山的草根都刨回家呀？也太勤快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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