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停下脚步，回头又看了妹妹一眼，抬手再摸了摸她的头，又对方悠悠点了点头，然后利落地拉开院门，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中。
小清韵跑到门槛边，踮着脚，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，小手扒着门框，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方悠悠走过去，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，只是默默地陪她站着。
天亮后，方悠悠让周清韵去喂了小鸡，这是周清怀前几日买回来的。
然后又带清韵去整理晒得半干的野菜，前院的刘桂花便隔着院墙喊她：
“悠悠！今日可有事？跟我们进山采茶去不？今年头茬野茶芽正嫩，采回来自己炒了喝，或是卖给镇上的茶铺都行！就是路远些，得翻过西边那座矮梁，得带上午饭干粮。”
采茶？方悠悠有些惊讶。
她穿越以来，所见皆是生存层面的耕作采集，茶叶这种带着些“闲情”和“经济”意味的东西，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但既然是能换钱或自用的资源，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。
“去！桂花嫂子稍等，我收拾一下。”
她应得干脆。
回屋快速烙了几张杂粮饼，灌了一竹筒凉开水，又给清韵也准备了小份。
然后背上背篓，锁好院门，便牵着周清韵跟着刘桂花出了村。
同去的有七八人，除了刘桂花、二丫，还有赵春梅、秀云、玉芬，以及两个不太熟悉的媳妇。
一行人说说笑笑，脚下却不慢，径直往村西头去。
果然如刘桂花所言，要走不短的路，翻过一座林木稀疏的矮山梁，又沿着山谷往里走了许久，才到达一片向阳的缓坡。
这里并非规整的茶园，而是散生着许多灌木状的茶树，夹杂在其他林木之间。
叶片不大，但此刻枝头爆出的嫩芽尖，在阴郁的天光下也显得翠绿油亮，散发着清冽的微香。
女人们立刻分散开来，手指翻飞，熟练地采摘那一芽一叶或单芽的嫩尖。
方悠悠也带着清韵寻了一小片，仔细采摘。
清韵很安静，学着她的样子，小心地掐下嫩芽，放进腰间系着的小布袋里。
她从来没采过茶，而且这里也太远，其他婶子不会单独带她来的。
山间寂静，只闻鸟鸣与采茶的细微声响。
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，方悠悠抬头看天，发现不知何时云层愈厚，天色阴沉得厉害，远处山峦都隐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风也带了凉意，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
“看样子要下雨了，而且时辰也不早了，咱们得赶紧回了！”
经验丰富的刘桂花也注意到了天色，扬声招呼大家。
众人不敢耽搁，背起装了大半篓茶青的背篓，匆匆循原路返回。
紧赶慢赶，回到村里时，已是临近傍晚，天际低垂，乌云翻滚，雷声在远山闷闷地滚动。
刚进家门没多久，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，起初稀疏，很快就连成了线，继而变成了瓢泼之势，天地间一片迷蒙的水汽，瓦檐上流下的雨水汇成了小瀑布。
这场雨，一下便没了停歇的意思，到了夜间，更是电闪雷鸣，暴雨如注。
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村庄、田野、山岭。
村东头，王癞子那两间破败土屋里，此刻更是凄风苦雨。
屋顶年久失修，好几处漏雨，用盆碗接着，叮咚作响。
地面潮湿泥泞，墙角甚至有了积水。
屋里弥漫着霉味、潮气和婴儿断续的啼哭声。
王癞子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夹袄，蹲在勉强不漏雨的角落，脸色阴沉地看着屋里一片狼藉。
周清怀的娘，刘春花，如今该叫王刘氏，正抱着一岁多的儿子低声哄着，孩子还是哭个不停。
她自己也憔悴了许多，早没了当年丈夫在世时的干净利索，头发蓬乱，脸上带着愁苦和怨气。
“这鬼天气！这破地方！”
王癞子啐了一口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又暴躁。
“再住下去，人都要发霉长毛了！”
刘春花也跟着抱怨：
“以前哪受过这种罪！都是那个杀千刀的不孝子！把我们赶出来，自己住着好房子，还买了人伺候小哑巴！”
她想起之前的日子，男人在的时候，能干，家里又有田，日子轻松。
后来跟了王癞子，虽说他不怎么干活，但手里好歹有点卖地的钱，家务杂事都扔给小哑巴，自己也算清闲。
哪像现在，住这破屋，要自己带孩子，王癞子又不正经干活，坐吃山空，那点余钱早就见了底，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。
王癞子眼珠子转了转，听着外面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暴雨声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，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强烈。
他凑近刘春花，压低了声音，眼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“哎，你说你那好儿子，不是昨天出门去县里了吗？这大雨天的，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。”
刘春花一愣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王癞子嘿嘿一笑，透着无赖的狡黠：
“他那院子，石头砌的，瓦片也齐整，肯定不漏雨吧？屋里肯定也干燥暖和，还有粮食、有肉，说不定那小子临走还给他妹妹留了钱。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，语气也激动起来：
“你是他亲娘！带着他弟弟，这大雨天没地方去，回自己家住几天，天经地义吧？谁能说出个不字？”
刘春花心脏砰砰跳了起来。
回去？
回到那宽敞干燥的房子里？
不用在这漏雨的破屋里挨冻受潮？
而且儿子买了人伺候那小哑巴，那她们回去了，是不是也能使唤那个买来的丫头？家里肯定还有吃的用的……
这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可、可清怀那脾气……”
她还是有点怕那个气势吓人的儿子。
“他不在家！”
王癞子打断她。
“家里就一个小哑巴和一个买来的丫头片子！你是当娘的，回去住，她们还敢拦着不成？再说了，咱们是去‘借住’，躲雨的，等天晴了再说嘛。”
他算盘打得精。
“那丫头既然是买来干活的，多伺候两个人也是伺候。说不定那小子留的钱粮，咱们也能‘帮着’用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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