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春花被他说动了。
对儿子的那点畏惧，被眼下凄惨的处境和对以往舒适生活的渴望轻易压倒了。
是啊，她是亲娘，回去住怎么了？
那小哑巴和买来的丫头，还敢把她赶出来？
第二天上午，雨势稍微收敛了一些，虽未停歇，但已从瓢泼转为连绵。
王癞子与刘春花再也按捺不住。
刘春花用块破布裹紧哭累了睡着的儿子，王癞子胡乱套上破漏的蓑衣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，踩着泥泞，朝着村中那处他们惦记了许久的石头院子摸去。
周家小院内，厨房灶膛里的火温温的。
方悠悠正用清洗干净的铁锅，手法生疏却细致地烘炒着昨日采回的茶青。
锅温不能太高，她用手不断翻动，看着嫩绿的芽叶渐渐卷曲，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炒制香气。
小清韵搬着小凳子坐在一旁，托着腮，目不转睛地看着，小鼻子不时吸一吸，对这新奇的过程充满好奇。
忽然，“砰砰砰”的敲门声响起，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急促。
小清韵下意识转头望向院门方向，以为是桂花婶子又来了。
方悠悠手上动作未停，心中却微感诧异：
这个时辰，又下着雨，刘桂花应该不会来。
很快，门外便传来模糊却刺耳的叫嚷，穿透雨幕钻进院里：
“开门！快开门！没听见吗？死丫头！下这么大雨，想冻死我们啊！”
那声音尖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颐指气使和怨气。
小清韵浑身一颤，脸上的好奇瞬间冻结，转为一片惊恐的苍白。
她像受惊的小兽，从凳子上弹起来，慌不择路地躲到了厨房最里面的柴堆角落，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，瑟瑟发抖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方悠悠眼神骤然变冷。
她立刻盖上锅盖，又给灶膛里的火上盖了一层灶灰。
看了一眼抖成筛糠的小清韵，知道必须尽快解决门外的麻烦，否则这孩子怕是要吓出毛病。
她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笠戴在头上，深深吸了口气，推开厨房门，冒着淅沥的雨水，大步走向院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院门被拉开。
门外，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王癞子和刘春花正要再次拍门的手僵在半空。
两人显然没料到开门的是方悠悠，愣了一瞬。
王癞子最先反应过来，脸上立刻堆起混不吝的横气，一边嚷着“让开”，一边伸手就想推开方悠悠往里闯：
“死丫头，挡什么道！没看见你主家老娘回来了？一点眼力见都没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伸出的手尚未碰到方悠悠衣角，只觉得腹部猛地传来一股剧痛，整个人如同被沉重的木桩撞上，“哎哟”一声惨叫，竟是向后踉跄几步，一屁股跌坐在门外泥泞的水洼里，溅起一片脏污的泥水。
方悠悠收回脚，站在门内，斗笠下的脸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刘春花惊呆了，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：
“你敢踢人？！反了天了！一个买来的贱蹄子，居然敢动手打主家？！这是我家！我回自己家，你凭什么拦着？！”
王癞子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，雨水和泥浆糊了满脸，又惊又怒，更多的是不敢置信和羞恼。
他居然被一个瘦巴巴的丫头片子一脚踹翻了？
“臭丫头！老子弄死你！”
他怒吼一声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，张牙舞爪地再次朝方悠悠扑过来，这次用了全力，像是要拼命。
方悠悠脚步微错，身形看似未动，却在王癞子扑到的瞬间侧身避过其锋芒，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，精准地擒住他挥来的手腕，反向一拧！
右手并指，在他肋下某处重重一戳！
“啊——！”
更为凄厉的惨叫响起，王癞子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，紧接着腕骨传来欲裂的疼痛，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，脸朝下重重摔在门槛外的石阶上，门牙磕在石头上，满嘴是血，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。
方悠悠这才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看向吓得呆若木鸡、连尖叫都忘了的刘春花。
“周大哥离家前交代了。”
方悠悠声音平静，却字字清晰，压过雨声，钻进刘春花耳中：
“若是你们来，不必客气。若敢纠缠，或惊扰了清韵，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王癞子，“我便可以直接动手，打残了事。他回来自有计较。”
刘春花被她话里的冷意和地上丈夫的惨状吓得倒退一步，色厉内荏地尖声道：
“你……你敢！还有没有王法了！我要去报官！告你殴打良民，欺凌主母！”
“报官？”
方悠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“可以。私闯民宅，意图行凶，人证（她指了指厨房方向，虽然小清韵不敢出来，但确实是证人）物证（地上躺着的就是）俱在。我倒要看看，官老爷是信你们这两个被逐出门、另嫁他人的外人，还是信我这有卖身契在手、奉命看家的丫鬟，以及，”
她刻意加重语气，“这屋里真正的主人，周清韵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逼近刘春花，目光锐利：
“你说这是你家？周大哥断亲书已立，你也早已改嫁王癞子。这房子的地契姓周，是周清怀和周清韵的周，与你这个嫁出去的刘春花，有何相干？”
刘春花被她气势所慑，又瞥见地上满脸是血、呻吟不止的丈夫，想起儿子那冷硬如铁的模样和眼前这丫头狠辣的身手，满腔的算计和虚张声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，瞬间泄了气。
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发抖，嘴唇嗫嚅着，却再也说不出硬气的话，眼里只剩下恐惧和惶惑。
方悠悠不再看她，弯腰，单手揪住王癞子的后领，像拖死狗一样，将他从门槛边拖开，一直拖到院墙外的泥地上，免得脏了门口。
“滚。”
她直起身，掸了掸手，丢下一个冰冷的字眼。
“再敢来，下次断的就不止是门牙了。”
说完，她看也不看面如土色的刘春花，转身走回院内，“哐当”一声，重重关上了院门，落闩上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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