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悠悠快步走向厨房，摘下斗笠。
角落里，小清韵依然在发抖，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，看到方悠悠安然无恙地回来，眼里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，却不是纯粹的恐惧，多了些如释重负和后怕。
方悠悠蹲下身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：
“没事了，坏人被打跑了。清韵不怕。”
王癞子被方悠悠像拖死狗一样丢在泥地里，刘春花抱着啼哭不止的儿子，两人在愈发细密的雨丝中，连滚带爬、踉踉跄跄的逃回了村东头那两间漏雨的破屋。
一进那潮湿阴冷、充斥着霉味的狭小空间，之前的压迫感和恐惧，似乎被留在了雨里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浑身上下湿透的黏腻难受，和门牙断裂处传来的疼痛和满嘴的铁锈味，更有计划落空、颜面扫地的熊熊怒火。
王癞子“砰”一声踢开脚边一个破瓦罐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混合着雨水、泥浆和血水的污渍，疼痛和屈辱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。
他猛地转身，眼睛死死瞪着正在手忙脚乱想找块干布给孩子擦拭的刘春花。
“都怪你这丧门星的晦气娘们！”
王癞子破口大骂，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出来。
“要不是你当初撺掇卖地，要不是你管不好那个小杂种（指周清韵），老子能落到现在这步田地？！要回自己家住还被个买来的贱丫头打了！！”
刘春花正心疼儿子，又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搞懵了，愣了片刻，一股邪火也“噌”地窜了上来。
她这些年虽说跟着王癞子没享到大福，可也没受过今天这样的惊吓和狼狈，更别提被打出门的奇耻大辱。
“怪我？！王癞子你还要不要脸！”
她把哭得直抽气的儿子往旁边破床上一放，叉着腰就吼了回去，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漏雨的屋顶。
“当初是谁说卖了地就有钱做生意，让我过好日子？是谁说那小哑巴是累赘，早点弄走省心？今天又是谁拍着胸脯说回去肯定能成？结果呢？被个丫头片子两脚就踹成这熊样！自己没本事，倒有脸来怪我？！”
“我没本事？！”
王癞子被戳到痛处，更是暴跳如雷，指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嘴：
“老子是没防备！谁知道那死丫头下手那么黑！你敢说今天这事不是你起的头？不是你惦记你儿子那点东西？！”
“我起的头？不是你天天念叨那房子好那院子干爽？不是你说周清怀走了机会来了？！”
刘春花气得浑身发抖，眼泪也跟着飚出来，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。
“我好歹是他亲娘！回去住几天怎么了？还不是你跟着，把事情搞成这样！连个丫头都收拾不了，废物！”
“你说谁是废物？！”
王癞子彻底被激怒，上前一步，扬起巴掌，但看着刘春花那豁出去拼命的狰狞表情，再看看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，那一巴掌终究没敢真落下去。
只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，震得桌上一个豁口碗跳起来，滚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
床上孩子受到惊吓后，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嚎声。
这巨大的动静，在寂静的雨夜村落里传得格外远。
后面不远处的独居老人周三叔公，本就因为风雨，昨晚睡得不安稳，此刻正在补觉。
突然被这嘈杂的骂声和孩子的惨哭声惊醒。
老人披衣坐起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厌恶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重新躺下，却再也难以入眠。
小清韵看着方悠悠，突然动了。
她猛地扑进了方悠悠怀里，瘦小的胳膊紧紧环住方悠悠的脖子，整张脸埋在她肩头。
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方悠悠肩头，还有那小小的身体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方悠悠一只手轻轻环住小清韵单薄的背脊，另一只手有节奏地、安抚地拍着。
这几日的相处，这个沉默乖巧、学什么都认真、给点阳光就能悄悄露出笑容的小丫头，早已不知不觉在她心里占了位置。
末世挣扎，人性崩坏，她见过太多残忍，也对“幼崽”有着本能的疏离与警惕。
可周清韵不同，她的苦难如此具体，她的坚韧又如此无声，她的依赖，此刻如此全心全意。
一股冰冷的怒火在方悠悠胸腔里无声燃烧。
不是为了自己刚才动了手，而是为了怀里这个孩子曾经承受的伤害。
对王癞子夫妇的厌恶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她闭了闭眼，将那股戾气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。
等小清韵的颤抖渐渐平息，方悠悠才稍稍松开她，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小丫头眼睛鼻头都红红的，像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兔子。
方悠悠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：
“清韵不怕，都过去了。你看，坏人被打跑了。”
她拉起小清韵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“摸摸看，姐姐是不是好好的？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小清韵冰凉的小手指怯生生地碰了碰她的脸颊，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和柔软，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一丝。
“饿不饿？”方悠悠忽然问，带着点诱哄的意味。
“姐姐给你做点好吃的，好不好？只有我们两个吃，甜甜的，香香的。”
小孩子对吃的应该都没有抵抗力。
果然，小清韵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，露出一丝好奇。
好吃的？甜甜的？
方悠悠顺势将她抱起来，放到小凳子上坐好。
自己则走到灶台边，拨了一下灶膛里的余烬，一边用愉快的语气说道：
“今天姐姐给你做个特别的东西，叫、嗯，叫‘米香糕’好不好？用咱们的米，再加一点点甜甜的糖，做出来又软又糯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米香和甜味儿。”
她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白米，用水略微淘洗，浸泡在一旁。
意识却沉入空间，精准地找到那一大袋白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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