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拨开一丛灌木,露出后面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绳套。
“这边,我以前在这里装了套,后面因为要出门,就撤了。因为这种套要经常来看,有猎物就收,没有就检查是否完好,重新伪装。它要设在小兽常走的路径上,离地一拳高,要避开它们抬头的高度,也不能太低被轻易跨过。绳套要活结,越挣扎越紧。”
方悠悠看得极为仔细,将周清怀说的每一句话、指出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。
末世里她也需要在野外搜寻物资和躲避危险,但那是建立在现代装备和废墟环境下的经验,与这种纯粹依靠观察自然、利用原始工具狩猎的方式有所不同,却也有共通之处。
都需要极致的耐心、观察力和对环境的理解。
周清怀见她听得专注,理解得也快,便继续深入:
“下套要看地形。向阳坡、水源附近、果树周围,野兽活动频繁。不同野兽习性不同,野鸡喜欢在灌木丛和林间空地觅食,兔子常走固定的小径,鹿和羊则更警惕,多在清晨黄昏活动,喜欢在山脊或视野开阔处……”
他一路走,一路说,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、看似零碎实则宝贵的山林经验,毫无保留地传授。
他们又翻过了一座矮山,进入了更深处的一片混合林。
这里树木更高大,林下植被也更茂密。
周清怀放慢了脚步,示意方悠悠噤声。
他侧耳倾听片刻,又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和树干上的痕迹。
“这里有野猪活动的迹象。”
他压低声音,指着地上几个深深的、分趾的蹄印,以及旁边一棵树干上被蹭掉的树皮和泥浆痕迹。
“看蹄印大小和新鲜程度,可能是昨晚或今早经过的一小群,有公有母。野猪危险,皮糙力大,发狂了不好对付。除非有把握一击致命,或者设下足够坚固的陷阱,否则最好不要主动招惹。但它们常走的路径上,可能会留下些‘礼物’。”
他领着方悠悠,沿着野猪痕迹偏离主路的方向,小心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边缘,果然发现了几簇被啃食过的、某种块茎植物的残骸,以及几处被翻拱过的松软泥土。
“这是它们觅食的地方。”
周清怀用木棍拨了拨泥土。
“有时候能挖到它们没吃完的野山药、葛根之类,人也能吃。不过要小心,可能有别的野兽也被吸引过来。”
方悠悠点头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,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。
末世训练出的警觉让她即使在学习时,也始终保持对环境的监控。
他们没有去动那些可能存在的“残留食物”,周清怀今日的目标主要是查看之前设下的几个针对小型猎物的陷阱。
他们又走了两处,一处套住了一只野鸡,但是死了好些天了,不能吃了。
周清怀将绳套清理干净,重新布置了个地方。
另一处也有一只野鸡,但是应该是今早的。
周清怀将野鸡取下,用草绳捆好,又检查并重新伪装了空置的陷阱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周清怀看看日头,已近晌午。
“往回走吧,从另一条路下去,那边有几处我常取水的地方,还有一片地方长着不少能吃的菌子和野菜,你认认。”
回程的路,周清怀选了另一条稍缓的山脊线。
果然,在一处溪流汇聚的小水潭边,他指出了几处水流平缓、水质清澈的取水点,以及附近一些可食用的水生植物嫩芽。
又在一片松林和阔叶林交界处的腐殖土丰厚地带,找到了好几丛品种不同的可食用蘑菇,他仔细教方悠悠辨认特征,并与有毒的相似品种做对比。
“山里东西多,但入口必须谨慎。不认识的,宁可错过,不要乱吃。”周清怀郑重叮嘱。
方悠悠深以为然。
她发现周清怀对这片山林的了解,远超她的预期。
他不仅知道哪里有什么,更清楚它们什么时候出现、如何安全获取。
这不仅是狩猎的技巧,更是一种与山林共生的古老智慧。
当两人背着猎物(一只野鸡)、一把水潭边摘得水芹菜,还有一些蘑菇,从另一条山路回到周家村后山脚时,日头已经略偏西。
这一趟进山,方悠悠收获颇丰。
她不仅初步了解了附近山林的布局、野兽活动的大致规律、陷阱的设置要点,更对周清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。
他不仅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军人,更是一个沉稳敏锐、熟知自然、并能将生存技能有条不紊传授出来的可靠猎手与领路人。
回到自家院里,方悠悠诚恳道谢,“谢谢周大哥,今天学到了很多。”
周清怀摆摆手,将野鸡递给她:
“处理一下,晚上吃。我去把清韵接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方悠悠,“以后你若想进山,不要独自去太深。就在我们今日走过的那些区域转转,设套也照我教你的,设在熟悉的兽道上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周清怀去前院铁柱家接妹妹,刘桂花正端着盆出来泼水,见他来了,忙放下盆说道:
“清怀,你可回来了!下午那会儿,周鸿运家的胡翠来敲你们家门,想买豆腐呢!敲了半天没人应,就上我这儿来问了一句。”
周清怀脚步一顿:“鸿运叔家的婶子?她来买豆腐?”
周鸿运家在村东头,家境在村里算中等,儿子前年成的亲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刘桂花压低了些声音,带着点分享消息的兴奋。
“听胡翠那意思,是她家儿媳妇怀上了,这些日子孕吐得厉害,吃啥吐啥,人都瘦了一圈。昨天买了你们两块豆腐,那儿媳居然吃了些,没吐,胃口看着也开了点!把胡翠给喜的!她家就那一个独苗儿子,对这头一个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。这不,今天豆腐吃完了,赶紧就想再来买。”
原来如此。
周清怀了然,点点头:
“知道了,谢谢桂花嫂子告知。等下豆腐做好,我就给她送过去。”
他心下也对方悠悠这豆腐多了几分认知,没想到除了好吃,还能对孕吐之人有些助益,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“客气啥!”刘桂花笑道,又朝屋里喊。
“清韵,苗苗,禾禾!清韵哥哥来接啦!”
小清韵从屋里跑出来,小脸红扑扑的,显然玩得很开心。
周清怀谢过刘桂花,牵着妹妹回了家。
一进院门,便见方悠悠正在灶前忙碌,豆浆已经煮开,浓郁的豆香飘满院子。
周清怀将小清韵安顿好,走到厨房门口,将刘桂花说的事转述了一遍。
方悠悠正用长勺撇着豆浆浮沫,闻言也有些意外:
“这么快就有人回头来买了?还是因为孕吐?”
她略一思索,“或许是豆腐清淡好消化,没什么油腻气味,正合了孕妇的口味。这是好事。”
她手上动作加快,将煮好的熟豆浆先盛出三碗,每碗里悄悄撒了点白糖,搅匀了,一碗递给周清怀,一碗给小清韵,自己也端了一碗。
“先喝点豆浆垫垫,晚饭晚点吃。”
温热的甜豆浆下肚,暖意融融。
接着,她开始点凝。
待豆花初步凝结,她又用干净的碗盛出三碗嫩滑的豆腐脑,依旧加了点糖,这是预备着当今晚的汤羹。
想了想,又多盛出一碗,准备等会儿一起送去周鸿运家。
豆腐压制定型需要时间。
趁着这功夫,方悠悠快速炒了个青菜,热了早上多煮的饭。
等豆腐压好,天色已近黄昏。
她揭开湿布,豆腐已成。
她利落地切下四块,用干净的湿布包好,又用一个带盖的小陶碗装了那碗特意留出的、加了糖的豆腐脑。
“周大哥,”她将东西递给周清怀。
“麻烦你跑一趟了。豆腐拿四块过去,胡婶子若要两块,你就收三文钱,她若要四块,就收……嗯,算她五文吧,算是谢谢她照顾生意。这碗豆腐脑,就说是我们一点心意,给她儿媳妇尝尝,嫩,好入口。”
周清怀接过东西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看看天色,“你们先吃,不用等我。”
“没事,等你回来一起吃。”方悠悠道。
周清怀没再多说,提着豆腐和豆腐脑,朝着村东头周鸿运家走去。
暮色渐浓,村子里炊烟袅袅,饭菜香气隐约飘散。
周鸿运家院子比周家略大些,此时堂屋里已点了灯,一家人正在吃晚饭。
周清怀叩响院门。
很快,一个四十左右、面相精明利落的妇人走了出来,正是胡翠。
她见到周清怀,脸上露出笑容:“是清怀啊!快进来!吃过了没?”
“胡婶子,打扰了。”
周清怀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“听桂花嫂子说您下午来买豆腐,我们今天进山了,不在家,实在抱歉。刚做好,这就给您送过来了。”
“哎哟,还特意跑一趟!快进来坐!”胡翠连忙让开。
“不了婶子,家里饭还等着。”
周清怀将包好的豆腐和那个小陶碗递过去。
“这是四块豆腐。这碗里是之前点出来的豆腐脑,还温着,放了点糖,您儿媳妇吃着应该顺口,是我们一点心意。”
胡翠接过东西,入手沉甸甸,听到还有专门送的豆腐脑,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:
“这怎么好意思!清怀,你们也太客气了!昨天那豆腐,我家媳妇吃了是真受用,今天还念叨呢!这四块我都要了!”
她说着,就要转身去拿钱。
“婶子,四块豆腐,您给五文就行。”
周清怀按照方悠悠交代的说道。
胡翠动作一顿,显然明白这是给便宜了,心里更舒坦,也没推辞,很快数出五个铜钱递给周清怀,又道:
“谢谢啊!这豆腐脑我这就受了,我儿媳今晚胃口还是不太好,喝点这个正好!”
胡翠赶忙用将周清怀送的豆腐脑,倒到自己家的碗里。
“好。那婶子您慢用,我先回了。”
周清怀收了钱,又接过胡翠返回的碗,就告辞离开。
胡翠捧着豆腐和那碗温热的豆腐脑回到堂屋,对正在小口扒饭、脸色有些苍白的儿媳道:
“快,别吃那干饭了,喝点这个,周清怀那小子刚送来的豆腐脑,还温乎着,说是还放了糖,养人!”
那年轻媳妇接过小碗,用勺子舀起一勺嫩滑微甜的豆腐脑送入口中,温润的口感让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,又接连吃了几口,竟没像往常那样反胃。
胡翠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对着自家男人和儿子道:
“瞧瞧!这清怀小子做的豆腐,还真是个好东西!又便宜又对胃口!以后可得常买!”
周清怀回到家中。
堂屋里,方悠悠和小清韵正坐在桌边等着,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和一碗豆腐脑。
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方悠悠问。
“四块都要了,给了五文。豆腐脑也收下了,看样子她儿媳确实需要。”
周清怀将铜钱放在桌上,言简意赅。
方悠悠点点头,没多问细节,只道:“吃饭吧。豆腐脑趁热喝。”
三人安静地用餐。
豆腐脑嫩滑清甜,炒青菜清爽,虽然简单,但三人也很满足。
村东头那两间漏雨的破屋里,刘春花正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儿子,机械地晃动着,眼神却空洞地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。
下午她去村口井边打水,又听到了那些妇人的闲谈。
这次说的不再是周清怀如何厉害、院墙如何高,而是周清怀家居然做出了“豆腐”,白嫩嫩,好吃还不贵,村里好些人家都买了尝鲜。
尤其提到周鸿运家的孕儿媳,吃了竟然开了胃口……
大家话语间满是新奇与赞叹,有几个人隐隐还透着羡慕。
更让她心口堵得慌的是,有人顺口提了一句:
“清怀那孩子也是念旧的,做了豆腐,还不忘给之前帮过忙的几家都送了一块尝尝,铁柱家、周大娘家、三叔公……连村长家都送了两块呢!”
完全没提她这个亲娘。
刘春花当时提着水桶的手就紧了紧,指甲掐得生疼。
她知道,儿子这是真把她当外人了,不,是当仇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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