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北，云川城。
作为北疆最大的城池，云川扼守要冲，连接着中原与广袤的草原、沙漠。
连年的战火曾让它伤痕累累，但随着去年年底那场决定性战役的结束，和平以惊人的速度抚平了创伤，甚至催生出更胜从前的活力。
城墙高大坚实，街道宽阔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
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着骆驼的响鼻与驼铃，皮毛、药材、茶叶、盐铁、各色货物在沿街的店铺和摊位上堆积、流通，空气里弥漫着香料、牲口和刚出炉面食的复杂气味，喧嚣而富有生机。
周清怀站在“欢喜客栈”门口，身上黑灰色的镖师服挺括有型，衬得他身姿笔挺，眉宇间那份经过战场洗礼的沉稳与此刻环境的粗犷奇异地融合。
一个半月的长途跋涉，护送着那户举家北迁的乡绅及其十几车家当，风餐露宿，穿越山岭平原，终于平安抵达。
镖局这次的主事是经验丰富的洪易，一个四十出头、面色黝黑精悍的汉子。
他刚召集了众人，声音洪亮：
“这趟辛苦兄弟们了！主家的尾款已结清，咱们这一趟的辛苦钱算是稳稳落袋。
按老规矩，在云川休整两日，大家伙儿松快松快，该吃吃，该逛逛，别惹事就成。
我呢，去寻摸寻摸，看有没有顺路的返程差事。要是能接着活，咱们回程再赚一笔，岂不是美事？”
底下的镖师们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和附和。
“洪头儿，您就放心吧！”
“就是，这云川看着热闹，咱弟兄们指定规矩！”
“有返程的活儿当然好，工钱双份呢！”
周清怀身边站着一个比他略年长几岁的汉子，名叫王和飞，正是当初推荐他来“威远镖局”的旧识。
王和飞拍了拍周清怀的肩膀，笑道：
“清怀，咋样？故地重游，感觉不同了吧？以前咱们来这儿，可是提着脑袋，睡在野地喝风，现在能大摇大摆住客栈，逛大街了！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目光扫过繁华的街景，眼底有些感慨：
“确实不同。那时眼里只有敌军、防线、补给，何曾留意过市集喧嚣。”
他想起最后一次在这里外围作战，接到战事胜利、撤军旨意时，心中只有尽快返乡见到爹娘妹妹的迫切，哪有心思进城。
洪易接着嘱咐道：
“休归休，镖局的规矩都记着。个人要买点土仪特产带回去，行，自己收好，别占镖车的位置，别麻烦弟兄们帮你扛，更别耽误正事。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！”众人应道。
散会后，周清怀没急着回房休息。
他走出客栈，融入了云川城午后热闹的人流中。
王和飞跟了上来：“出去转转？我也看看有啥能给家里婆娘娃娃捎带的。”
“嗯，看看。”周清怀应道。
两人便沿着主街慢慢走着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售卖的东西与南方颇有不同。
多了许多皮毛制品，整张的狼皮、狐皮挂在店外，毡帽、皮靴做工粗犷结实。
药材铺里飘出参类、黄芪等北地药材特有的气味。
还有卖奶疙瘩、风干肉、各色镶嵌着珊瑚、松石银饰的摊子。
“这塞北的银饰，花样是粗些，但分量足，给孩子打对实心的小镯子倒不错。”
王和飞在一个摊子前驻足，拿起一只雕着简单云纹的银镯掂量。
周清怀看了看，心里想的却是妹妹清韵。
小姑娘吃了不少苦，头上连根像样的红头绳都没有。
倒是方悠悠来了之后，给她买过碎布头绳……
他目光移向旁边一个卖彩色丝绦和廉价但鲜艳珠串的小摊。
“给清韵妹子买点？”
王和飞看出他的心思，“小姑娘家，就喜欢这些鲜亮东西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周清怀道。
他总觉得这些珠串粗糙，配不上妹妹。
他又想起方悠悠，那个看似瘦弱，实则坚韧、一手撑起家计还琢磨出生意的女子。
给她带点什么？寻常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？
他立刻否定了，觉得那与她不相称。
实用的东西？家里似乎也不缺什么。
两人继续前行，路过一个卖刀具和铁器的铺子。
周清怀脚步顿了顿，目光被里面一套大小不一、打磨得十分光亮的柳叶形小刀吸引。
那刀身纤薄，刀刃闪着寒光，木柄握着应很趁手，一看就是处理食材、剥皮剔骨的好工具。
他想起方悠悠在厨房里利落的身影，以及她似乎对各类工具都颇在行。
“老板，这套小刀怎么卖？”他走进铺子。
铺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，看了一眼周清怀身上的镖师服，语气爽快：
“客官好眼力，这是精铁打的，一套六把，大小齐全，做菜、处理猎物都好使。一口价，八百文。”
周清怀拿起来试了试手感，确实不错。“五百文。”
“哎呦，客官，这价可拿不到，最少七百！”
“五百五十文，成就拿，不成就算了。”周清怀语气平淡，放下刀。
“得得得，看您是个实在人，交个朋友，五百五就五百五！”
铺主麻利地用皮套装好小刀。
王和飞在一旁笑：“清怀，你这倒是会买，送给你说的那个方姑娘？那她肯定用得上。”
周清怀没否认，付了钱，将皮套仔细收进怀里。
解决了给方悠悠的礼物，他心情松快了些。
又在一个专卖精巧玩意儿的摊子上，挑了一支镶着小小淡紫色琉璃珠的桃木簪子，样式简洁，珠子虽小，颜色却挺稀奇，给清韵正合适。
王和飞也买了银镯子和几包奶疙瘩，说是给孩子尝鲜。
回去的路上，夕阳给云川城墙镀上一层金边。
王和飞聊起天：“这次洪头儿要是能找到返程的镖，估计又能赚不少。清怀，你这趟出来，家里就方姑娘和清韵妹子，能行吗？听说你们村也不算特别太平。”
周清怀望着远方逐渐亮起的灯火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
“悠悠她，有分寸，也有本事。清韵交给她，我放心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握着怀里那套小刀和簪子的手，却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离家日久，说不牵挂是假的。
只盼洪管事能尽快找到稳妥的返程差事，也好早日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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