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村，方悠悠依旧每日天不亮起身做豆腐，上午带着周清韵去镇上，下午处理家务、侍弄菜地，或是进山拾些柴火、采点山货。
周清韵胆子大了很多，跟在方悠悠身后像只小雀，只是不会说话。
但方悠悠的警觉从未放松。
因为这两日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，虽然时断时续，但它如同附骨之疽。
有时是在她从镇上回来的路上，总觉得有人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有时是在傍晚，院墙外似乎有极轻微的动静，等她凝神去听，又只剩下风声。
她知道，肯定是镇上那个眼神不善的褐衣汉子。
对方显然还没死心，正在踩点。
想摸清她的行动规律，又或许是在评估她家的防卫，也可能只是在施加压力，等她先露怯。
方悠悠心里冷笑。
只要对方没真的动手破门越墙，她便以静制动。
院墙加高后，顶上竹刺森然，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院内情形。
她进出锁门落闩一丝不苟，夜间更是警醒。
对方若以为暗中窥伺就能让她慌了手脚，那便是打错了算盘。
如此又过了两日，这天下午，方悠悠刚把晾晒的野菜收回屋，就听到院门外有人喊：
“方姑娘在家吗？”
声音有些熟悉。
方悠悠放下东西，走到门后，透过门缝看了一眼，是村长周正德的大儿子周弘礼。
她打开门：“弘礼大哥，有事？”
周弘礼站在门外，脸色有些严肃，他先看了看四周，才压低了声音道：
“方姑娘，进院说话？”
方悠悠让他进来，没有关门，但是两人站在门后一些的位置说话。
周弘礼也不拐弯抹角，直接道：
“方姑娘，我爹让我来问问你，最近是不是觉着有什么不对劲？村里有人留意到，好像有生面孔在你这附近转悠，不是咱村的人，看着眼生。”
方悠悠心中了然，村长果然注意到了。
她点点头，神色平静：“多谢五爷爷和弘礼大哥费心。我知道，是有人在盯着。”
周弘礼见她如此镇定，有些意外：
“你知道？可知是什么人？想做什么？”
“十有八九，是镇上瞧见我豆腐生意好，想打方子主意的人。”
方悠悠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前几天在镇上卖豆腐时，就有个人来‘商量’，想让我把河西各村‘让’给他去卖，我没答应。”
周弘礼眉头皱起：
“竟有这种事！光天化日就敢如此？方姑娘，你一个女子带着清韵，这事你能应付得来吗？若需要，我爹可以出面，找里正，或者请镇上相熟的差役说道说道。好歹这是咱们周家村的地界，不能任由外人来欺生。”
方悠悠心里微暖，村长真的是个好村长。
她摇摇头，语气却坚定：
“弘礼大哥，替我谢谢五爷爷的好意。眼下那人只是盯着，并未做更出格的事，官府也好，里正也罢，都难拿他如何。我能应付。若真到了需要求助的时候，我一定不会客气，必定第一个去找五爷爷。”
见她态度坚决，且思路清晰，周弘礼也知道她有些本事，便道：
“那好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我爹说了，既是同村，断没有看着外人欺负咱自己人的道理。你多小心，门户紧闭，夜里警醒些。有啥动静，喊一嗓子，左邻右舍都能听见。”
“我记下了，多谢。稍等一下。”
方悠悠道了谢，转身进屋，用碗装了四块豆腐，拿出来递给周弘礼。
“这个，请弘礼大哥带回去，给五爷爷加个菜。”
周弘礼连忙推拒：
“这怎么成？我是来给你提个醒，可不是来要东西的。你快拿回去，留着卖钱或是自己吃。”
方悠悠却执意递过去，语气诚恳：
“弘礼大哥，这豆腐不值什么钱，是我一点心意。五爷爷帮了我们很多，这次又特意来提醒，这份情我记着。几块豆腐，只是谢谢五爷爷一直护着村子，也谢谢你们的关心。”
周弘礼推辞不过，只得接了过来，感慨道：
“方姑娘，你太客气了。那我就不推了，替我爹娘谢谢你。”
送走周弘礼，方悠悠关好院门，眼神沉静。
村长的善意是及时的，但她更清楚，最终解决问题，还得靠她自己。
指望别人永远庇护，并非长久之计，而且也靠不住。
另一边，周弘礼提着豆腐回到家，将方悠悠的话一五一十说了，最后道：
“……方妹子坚持要给，我推不掉，就带回来了。”
周正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，听着儿子叙述，目光落在那豆腐上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，对一旁的老伴和大儿媳道：
“看到了吗？这方家妹子，年纪轻轻，遇事不慌，心里有章程。人情往来，不卑不亢，该领的情领，该谢的意谢，东西不贵重，却送到了点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
“她一个买来的女子，无亲无故，能在咱村落脚，把清怀那个家撑起来，让清韵那孩子变了样，还能琢磨出豆腐这营生，如今面对外人窥伺，能稳住阵脚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……这是个有本事的。
以后啊，你们多跟她走动走动，没坏处，也能学着点人家的沉稳和处事。”
周正德的大儿媳胡氏，也就是周弘礼的妻子，是个爽利明理的妇人，闻言点头应道：
“爹说的是。方妹子确实不容易，也有能耐。改天我摘点菜，去找她说说话。”
而站在稍远处、正拿着抹布假装擦拭桌面的小儿媳赵氏，却暗自撇了撇嘴。
她心里颇不以为然：
自家公爹是不是老糊涂了？他们家可是村长，在周家村是说一不二的，怎么反倒要去跟一个外来的、还是买来的丫头片子学？
那方悠悠再能耐，不也得靠着村里、靠着他们家照应？
公爹真是年纪越大，越没个轻重了。
不过，面上她却丝毫不敢显露，反而堆起恭敬的笑容，附和道：
“爹说得对，方妹子是挺厉害的，我以后也多跟她学着点。”
周正德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言，只是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，目光望向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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