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刘桂花和周石墩,方悠悠不再耽搁。
她利用白天的时间,最后一次仔细检查了岩洞周围,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空间或引来麻烦的痕迹。
然后,将最后一点明面上的杂物,连同那个油布帐篷、铺盖、锅碗等,统统收入空间。
岩洞恢复了最初的空荡。
她选择在夜幕完全降临后才动身下山。
黑夜能很好地掩护她“轻装简从”的异常。
周清韵虽然不解为何要晚上走,但对方悠悠的决定毫无异议,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。
月光明亮,映照着干涸板结的泥泞山路。
没有了雨水的困扰,下山的路反而比上山时好走了许多,只是需要小心避开那些被洪水冲出或变得松动的石块。
两人一路沉默,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。
接近山脚时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是阳光曝晒后淤泥的腥臭、草木尸体腐烂的酸败,以及隐约的、更不祥的腐败气息。
踏入村子的范围,眼前的景象即使方悠悠早有心理准备,也仍感到一阵心悸。
月光下,原本熟悉的村道、屋舍轮廓依稀可辨,但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、干裂的泥壳,仿佛整个村庄刚从巨大的泥浆池里被打捞出来。
许多房屋的木板墙歪斜、坍塌,茅草屋顶不翼而飞,门窗更是大多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黑洞洞的缺口。
到处散落着折断的树木、破烂的家具、辨识不清的杂物,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畜肿胀发黑的尸体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。
她们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子时,院墙塌了大半,月光直直照进去。
方悠悠一眼就看到,院子中央的泥地上,赫然侧躺着一具已经高度腐烂、几乎只剩骨架和破衣的人形物体,上面爬满了苍蝇和其他食腐昆虫。
周清韵也看到了。
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小手瞬间冰凉,死死攥住了方悠悠的手指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把脸埋进方悠悠的腰间,不敢再看。
方悠悠脚步微顿,没有立刻捂住清韵的眼睛或拉她快速离开。
她知道这很残酷,但这就是她们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这个世界,这个灾后的家园,本就充满了死亡和疮痍。
清韵不能永远活在庇护下,她需要知道生存环境的严酷。
“别怕,清韵。”
方悠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平静,她轻轻拍了拍清韵的背。
“那是没能逃出去的人。洪水很可怕。但我们活下来了,以后更要小心,好好活着。”
她让清韵稍微缓了几秒,适应这最初的冲击,然后才牵着她,绕过那个院子,继续朝自家方向走去。
没有过多停留,也没有让清韵一直盯着看,适度的恐惧是必要的警醒,过度的刺激则无益。
来到自家院门外,方悠悠稍稍松了口气。
得益于当初加高的结实土墙,以及临走前她用那个沉重的石磨死死顶住院门、并用粗麻绳将门板与石磨牢牢捆扎的举措,院门虽然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,但依然完好地闭合着。
洪水最高位时,可能有一些漂浮物越过高墙被冲进来,但大规模的破坏和涌入被有效阻挡了。
她费力地解开已经僵硬板结的绳结,推开沉重的大门。
吱呀声中,小院呈现眼前。
院子里同样覆盖着一层干泥,散落着几根断木、一些烂草和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破瓦罐,显得有些脏乱,但相比于外面那些门户大开、一片狼藉的人家,这里简直称得上“整洁”。
至少房屋主体结构完好,门窗俱在。
走进堂屋和房间,地面有淤泥水渍干涸后的痕迹,桌椅家具东倒西歪,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泥点,但并没有被彻底冲垮或塞满杂物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,但相比外面那股混合腐臭,已经好上太多。
方悠悠举着点燃的松明,仔细检查了一圈。
她家估计是村里除了村长家那栋更坚固的青砖房外,受损最轻的一户了。
来到自己的小房间。
“清韵,我们把这里收拾一下,就能住人了。”
方悠悠对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周清韵说道。
她先动手,将倒地的家具粗略扶正,把明显无法使用的破烂杂物清出房间。
然后,从空间里取出扫帚、抹布和大雨时接的雨水,快速清理出自己那间房的地面和炕上。
厚厚的灰尘和干泥被扫去,虽然不可能立刻恢复原样,但至少有了个能落脚休息的地方。
最后,她将那个在岩洞里用了许久的油布帐篷拿出,直接铺展在清扫过的土炕上。
帐篷布能隔开炕上可能残留的潮气和灰尘。
“今晚先睡这里,明天我们再慢慢收拾其他地方。”
方悠悠对一直默默帮忙递东西的周清韵说。
周清韵点点头,爬上炕,钻进帐篷里。
这个小帐篷里,有姐姐在身边,有熟悉的味道,让她渐渐安定下来。
方悠悠吹熄松明,也躺了下来。
接下来的两日,方悠悠带着周清韵闭门不出,专注于清理自家小院。
屋内尚可收拾,院中和房前屋后板结的淤泥与杂物却极难处理。
她们用工具一点点刮铲,将污物堆到墙角曝晒。
烈日炙烤下,原本一些潮湿的泥泞迅速干硬,灰尘飞扬,混合着无处不在的腐败气味,令人窒息。
清理间隙,方悠悠将之前囤积的石膏粉取出部分,兑入清水,用旧扫帚蘸着,仔细泼洒在院子地面、墙角、以及屋内各个角落。
干燥的石膏水迹留下斑驳的白色印子,虽不知对这古代环境中的病菌能起多大作用,但求个心理安慰,也是她唯一能做的简易“消毒”。
门外,村庄渐渐从死寂中苏醒,嘈杂声一日胜过一日。
那是其他村民回归、面对残破家园时爆发的种种声响:
有哭嚎,惨叫,争吵等各种声音。
偶尔还能听到村长周正德嘶哑的吆喝,试图维持秩序,分配任务,但应者寥寥,更多的是各自为政的混乱。
方悠悠从不开门探看,只是静静听着。
周清韵有时会不安地望向院门,方悠悠便轻轻摇头,示意她继续手头的活计。
此刻外面是情绪与资源双重紧缺的漩涡,贸然露面,无论是显露自家相对完好的状况,还是可能被要求分享所剩的物资,都非明智之举。
她们需要时间,让外面的混乱稍稍沉淀。
直到将最后一处脏污地方清理完,方悠悠才停下手,望着空旷的小院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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