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铁石心肠，也知道亲家遭了难，可自家这院子虽比别家强，也挤着老大一家、自己老两口，还有未出嫁的小女儿，粮食更是算计着吃。
一下子又来四口人，其中还有病号伤号，这日子还怎么过？
“娘……”
赵氏知道婆婆不高兴，声音怯怯的，但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：
“我娘和哥嫂他们实在没地方去了，咱家院子大，能不能……”
“院子大？院子大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使？”
洪氏没等她说下去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刺。
“你看看这一大家子，眼下的光景，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嗷嗷待哺的嘴！你爹为了村里的事愁得几天没合眼，家里这点粮，你以为能撑几天？”
赵氏被说得眼圈发红，周弘义在一旁搓着手，讷讷不敢言。
赵母听了，挣扎着就要给亲家母跪下，被赵氏死死拉住。
“行了！”
一直蹲在堂屋门槛上的周正德，这时站了起来。
他脸上沟壑更深，眼里满是血丝。
他看了一眼病弱的亲家母和瘸腿的亲家舅，又看了看满脸不忿的老伴和泫然欲泣的二儿媳，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人都到门口了，还能赶出去不成？”
他对洪氏说，“都是天灾逼的，谁家也没比谁家好多少。弘义媳妇，扶你娘进去，找个角落先安顿下。老大媳妇，”
他转向在一旁沉默做事的大儿媳胡氏，“晚上煮粥，多舀半瓢水下锅。”
洪氏还想说什么，被周正德一眼瞪了回去。
她知道老头子是一家之主，更是村长，这个时候不可能做出拒亲家于门外的事，那会寒了全村人的心，也坏了自家的名声。
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，转身重重地把木盆撂下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胡氏倒是没说什么，默默去准备。
她心里也愁，但知道抱怨无用。
赵氏千恩万谢，连忙和家人将母亲哥嫂安置到柴房旁边的角落。
周弘义找了块旧门板给大舅哥搭了个简易床铺。
夜里，村长家原本还算有序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洪氏拉着脸，干活动静特别大。
赵氏小心翼翼，头次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。
孩子们感受到压抑，也不敢玩闹。
周正德坐在院子门槛上，望着残破的村庄和稀疏的星斗，眉头锁成了疙瘩。
方悠悠心中的不安越发清晰。
每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她便拎着水桶前往村里那口水井打水。
井水经过沉淀，看起来恢复了几分清澈，但方悠悠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洪水中裹挟的污秽、人畜尸骸的腐败，谁知道有多少看不见的东西渗透了地层。
她打水，更像是一种必要的“表演”，避免让村里人觉得她们姑嫂二人深居简出、却从不取水，惹来不必要的猜疑。
打回来的井水，她一丝不用，全都悄悄存入空间一个特意区分开的角落，留作万一之需的储备。
她和清韵的日常用水，全依赖于之前在山上岩洞时储存的雨水。
而村里，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拥挤和嘈杂。
不仅仅是本村幸存者，越来越多的外村面孔出现在残垣断壁间，大多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点卑微的希冀。
他们都是附近村落仅存的活口，家园尽毁，只能循着亲缘或旧识的线索，像寻找救命稻草般涌向周家村这个地势较高、尚存人烟的地方。
争吵、哭求、无奈的叹息，成了每日的背景音。
原本就匮乏的粮食、干净的饮水、可供栖身的角落，都成了紧绷的弦。
村长周正德的眉头再没有松开过。
眼前的乱象和日渐沉重的压力，让他终于无法坐视。
这天傍晚，他叫来大儿子周弘礼和二儿子周弘义。
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，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周正德声音沙哑，指着门外。
“弘礼，你明天一早，带上两个人，往东、往南两个方向走远些，看看邻近几个大点的村子到底什么光景，有没有官府的消息，最重要的是，看看其他地方的人是怎么活的，这日子，往后怎么打算。”
“爹，这时候出去，路上怕是不安全。”周弘礼有些犹豫。
“顾不上了！闷头待在村里，跟等死有什么区别？总得知道外头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！弘义，你就在附近转转，打听打听流散过来的人嘴里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儿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知道父亲主意已定，只得点头应下。
两天后，周弘礼和周弘义几乎是前后脚带着消息回来，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，尤其是周弘礼。
周家堂屋里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洪氏、胡氏、赵氏都在，连病弱的赵母也支着耳朵靠在里间门口。
“爹，”周弘礼灌了一大口凉水，才艰涩地开口。
“往东走了三个村子，情形比咱们这还惨，房子没几间立的，活人没见到几个，静得跟鬼村似的。碰到两个从更下游逃过来的人，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双河县城那边，乱套了。”
“县城怎么了？”周正德心头一跳。
“水是退了，可县城外面，密密麻麻全是灾民，都是从下游淹得最狠的地方逃过去的，进不去城，就在城外野地里挤着。”
周弘礼脸上浮现出恐惧，“那两个人说城门口每天都往外抬死人，一开始是饿死的、伤重不治的，后来，后来就有人说，是闹了‘瘟疫’！浑身发热，上吐下泻，没两天就…现在县城门关得死死的，只准出，不准进，外头的灾民没人管，也没药，只能等死……”
“瘟疫？！”
洪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，脸唰地白了。
胡氏也捂住了嘴。
里间的赵母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赵氏更是猛地抓住身边丈夫周弘义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你、你打听清楚没有？真是瘟疫？”
周正德的声音也有些发颤，这比洪水、比狼群更令人恐惧。
“那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，不像是假的。他们自己也是怕染上，才拼命往咱们这边山里逃。”周弘礼沉重地说。
“我还特意绕了点路，远远看了一眼县城方向，确实能看到远处有烟，不像是炊烟，倒像是烧东西的烟，可能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众人都明白了，可能是焚烧尸体的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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