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弘义也嗫嚅着补充:
“我在附近打听,也听到有零星逃过来的人提过‘时疫’、‘拉肚子病’,都说下游死的人多,不干净。”
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这可怎么得了啊……”洪氏瘫坐在凳子上,喃喃道。
周正德猛地站起来,在狭小的堂屋里踱了两步,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:
“这事,不能瞒着村里人,但也不能乱传,引起大恐慌更麻烦。”
他迅速做出决定,“弘礼,弘义,你们俩私下里去找铁柱、青山几个信得过的,把话悄悄递过去,让他们心里有数,管好自家人,最近少跟新来的、尤其是从下游方向来的人扎堆,注意吃喝干净。井水、井水打上来必须烧滚了再喝!”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
“还有,让各家都把自家院子周边清理干净,垃圾污物堆远点烧了。非常时期,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
消息如同悄然蔓延的寒气,虽然村长叮嘱不要声张,但“瘟疫”的传言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小小的周家村弥散开来。
恐慌取代了之前的嘈杂,人们看向彼此的眼神,尤其是看向那些后来投奔者的眼神,多了难以掩饰的戒备和恐惧。
方悠悠是从匆忙赶来报信的刘桂花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。
刘桂花脸上满是后怕:
“悠悠,你说这可怎么办?村长让瞒着,可哪里瞒得住!现在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连水井边都没几个人敢去了,都怕……”
方悠悠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最担心的事情,到底还是发生了。
她看着眼前惊慌的刘桂花,平稳的说:
“桂花姐,别慌。从现在起,你和铁柱哥,还有周婶石墩他们,尽量别出门,非得出门,用布蒙住口鼻,回来立刻用烧开的水洗手。吃的喝的,一定煮透。自家人也稍微隔开点距离,尤其是铁柱哥的伤口,千万不能再感染。”
送走心神不定的刘桂花,方悠悠立刻转身回屋,紧紧关上了院门。
她看着正在安静习字的周清韵,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清韵,接下来一段时间,我们更要小心了。”
方悠悠神情严肃,“外面有一种很厉害的‘病’,很容易传开。我们要待在家里,尽量不出去。姐姐会保护你的。”
周清韵从姐姐凝重的神色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,她用力点头,比划道:
【我听姐姐的,不出门。】
-
周清怀所在的威远镖局一行人,日夜兼程向南疾行。
然而,当他们抵达重要关隘“秋林关”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只见城门紧闭,守卫的兵卒比平日多了数倍,个个手持兵刃,神情警惕中带着不耐。
镖头洪易上前交涉,亮出镖局文书,说明他们只是借道南漳府返回家乡江陵府下的双河县,并非滞留。
把守的校尉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人,瞥了一眼文书,摇头道:
“上头有严令,南漳府境内,许进不许出,更严禁南方流民涌入城内!尔等虽是从北边来,但此刻想进入南漳府地界,一律视同流民处理,不得通行!”
“军爷,行个方便!”
洪易忍着焦急,试图塞钱。
“我们真是本分镖师,家在江陵府,只是借贵宝地过路,绝不逗留,更不会给贵地添麻烦。您看……”
校尉捏了捏袖中银钱,脸色稍缓,但依旧摇头:
“不是钱的事。知府大人严令,防的就是疫病和流民之乱。放你们进去,若是你们之中有人带了病,或是过去了又折返,甚至引来更多流民,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?回吧,要么原路返回,要么另寻他路!”
碰了钉子,镖局众人退到远处商议,气氛焦躁。
“妈的,这叫什么道理!咱们回家都不让?”
一个叫孙猛的镖师骂道。
“走山路吧!” 周清怀沉声道。
“我早年在这一带走过,记得秋林关西侧是连绵的云岳山脉,虽然难走,但翻过去应该能绕过关卡,进入南漳府地界。只是山路崎岖,费时费力,且有野兽风险。”
“走山路?那得绕到什么时候?咱们带的干粮可不够!”
王和飞皱眉,“我看,不如再多使点银子,找找门路。咱们又不是要进他南漳府扎根,只是过路,说不定多花点钱,能买条缝钻过去。守门的也是人,指不定上头严归严,下面……”
有人赞同王和飞,觉得花钱能解决;有人则觉得周清怀的山路方案虽然苦,但更稳妥。
最终,洪易决定双管齐下。
他带着王和飞等人,再次返回关隘附近,寻找可能通融的低级军官或当地地头蛇,试图用重金砸开一条缝隙。
而周清怀则带着另外几个同样倾向于绕路的同伴,其中有沉默寡言但擅长野外生存的老镖师赵铁力,以及两个年轻力壮的趟子手,去走山路。
周清怀等人花了七天时间,从山上过了秋林关,走的是一条早年采药人走的野径,非常难行,大部分都是在深山老林里穿行。
他们站在半山腰上看着秋林关南城门时,发现城门外聚集了大量无法入关、又无力远行的灾民。
景象令人触目惊。
临时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,污水横流,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腐烂物的恶臭。
许多人或坐或躺,偶尔有哭的人。
周清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并非天真之人,当年在塞北战场,见过太多为了大局或命令而被牺牲的个体。
北疆战事惨烈,朝廷援军和补给常常迟缓,多少同袍不是死于敌手,而是死于缺医少药和严寒饥饿。
上面的大人物们高坐朝堂,一道旨意便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。
眼前这为了阻隔“麻烦”而紧闭的城门,以及对关外灾民近乎漠视的态度,与他记忆中某些画面隐隐重叠。
“清怀,看那边。”
赵铁力低声道,用眼神示意城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。
那里有几个浅浅的土坑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。
周清怀眼神一凝。
那是焚尸的痕迹?
他不敢深想,但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。
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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