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，方悠悠一夜浅眠，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完全清醒。
她小心地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，朝着周家村的方向望去。
四个山头之外，原本应是村庄上空的位置，此刻却升起数道浓黑粗直的烟柱，笔直地插入渐渐明亮的天空。
那绝非寻常炊烟。
没有人家会在清晨同时点燃如此多、如此浓的灶火，更不可能持续燃烧形成这样显眼的烟柱。
这只能是房屋、其他可燃物在大面积燃烧！
方悠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，最后那点侥幸也熄灭了。
看来，村子昨晚出事了，而且情况恐怕极其糟糕。
那烟，透着不祥。
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周家村，这个她穿越后被迫落脚、最初只当作临时驿站的地方，这一年多来，竟也慢慢有了几分“家”的实感。
有了一方可以居住的小院，有了熟悉的豆腐生意，有了刘桂花、周铁柱这些虽然不算亲密却实实在在互助过的邻里，甚至还有了村长偶尔的照拂……
日子清苦，却有种脚踏实地的安稳。
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慢慢攒钱，等待三年之约到期，然后海阔天空。
可现在老天爷似乎总在跟她作对，不肯给她一段稍长点的平静时光。
旱灾、洪水、野兽、饥民、瘟疫……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难道她真的命中注定与“安稳”二字无缘？
从末世到古代，不过是换了个场景继续挣扎求生？
一丝烦躁和厌倦掠过心头，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。
抱怨无用，生存才是第一要务。
周清韵这时也醒了，揉着眼睛爬出帐篷，顺着方悠悠的目光也看到了远方的黑烟。
她小脸上立刻露出惊恐，紧紧抓住方悠悠的手，比划着：
【姐姐，好大的烟！是不是着大火了？烧过来怎么办？我们要跑吗？】
方悠悠沉默了片刻。
周家村靠山，如果火势失控，山风助燃，确实有可能引发山火，危及这片山林。
但她现在对村里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，贸然行动反而危险。
而且她们所在的这棵古树位于相对茂密湿润的林区，与村庄间隔着好几道山梁和山谷，火势直接蔓延过来的可能性暂时不大。
她轻轻拍了拍周清韵的手背：“别怕，火烧不到这里。我们暂时很安全，先待在这儿观察。”
随即，她注意到周清韵小脸微红，神情有些扭捏，立刻明白了。
“想小解？”
周清韵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方悠悠先自己灵活地下到地面，警惕地观察四周，确认安全后，才将周清韵接下去。
她选了一处灌木丛后，让清韵快速解决，自己持刀在一旁警戒。
完事后立刻又将清韵带回树上，嘱咐她待在帐篷里别乱动。
安置好清韵，方悠悠自己再次下树。
她没有走远，就在能望见她们那棵大树、且背风隐蔽的一处岩石后停下。
她要解决口粮问题，空间里可吃的不多。
她用柴刀清理出一小片空地，挖了一个简易的土灶。
然后从空间里取出小陶锅和干净的水。
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新鲜野菜，取出一些豆子和米。
很快，一小锅混合了豆米和野菜的稠粥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地煮开了。
她将煮好的大部分粥小心地盛入空间里一个干净的大陶罐中存放，这样随时可以取用热食。
又单独盛出两碗，也放入空间，作为她和清韵稍后的早餐。
接着，她重新烧开一大锅水，同样倒入空间里备用的储水容器中。
干净的热水无论在何时都是宝贵的资源。
做完这些，她迅速熄灭火堆，用泥土仔细掩埋灰烬，尽可能消除所有明显的痕迹。
然后敏捷地攀爬回树上。
周清韵一直紧张地从枝叶缝隙中望着下方，看到方悠悠安然返回，才松了口气。
方悠悠将粥碗递给她，自己也端了一碗。
两人就在高高的树巢上，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。
方悠悠一边吃，一边冷静地思考着。
村庄遭劫，意味着周边环境将进一步恶化，流民、匪患、甚至可能的疫病扩散，危险系数陡增。
她们必须做好长期隐匿山林、自给自足的准备。
这棵树巢是临时避难所，但非长久之计。
周边环境也需要探查，还要寻找水源，规划食物，不管是打猎还是采集，都需要有收获，不能坐吃山空。
吃完早饭，方悠悠决定带着周清韵在树巢周围活动一下，熟悉环境并收集些补给。
她们从树上下来。
方悠悠始终保持高度警惕，一手牵着周清韵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，耳朵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。
树巢所在的这片山坡，因为地势较高，上次的洪水并未波及，植被保存完好。
远离人烟也意味着这里的野生资源尚未被大规模采撷。
没走多远，她们就发现了几丛鲜嫩的野菜，在阳光稍好的林缘找到了不少肥厚的马齿苋和灰灰菜。
方悠悠仔细辨认，确认无毒后，便和周清韵一起动手采摘。
周清韵很认真，专挑鲜嫩的叶尖掐下，放进方悠悠带来的旧布袋里。
“这里没人来过，东西还挺多。”
方悠悠低声对清韵说，也算是给自己打气。
采集过程顺利，很快布袋里就有了小半兜野菜，这些可是补充维生素和纤维的好东西。
接着，方悠悠决定去查看一下周清怀以前在这片猎区设置过的陷阱。
那些陷阱位置相对隐蔽，如果运气好，或许能有意外收获。
她牵着清韵在林木间穿行，寻找着那些捕猎点。
第一个陷阱点在一个小土坡后，原本应该是个利用弹性树枝制作的套索。
但如今，那作为弹力的树枝已经断裂，套索松垮地耷拉在地上，上面缠着枯叶和泥土，显然早已失效。
可能是被暴雨冲垮，也可能是被什么动物挣扎破坏。
周清韵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破烂的装置，方悠悠摇了摇头，示意没用。
她们来到第二个陷阱点，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。
这个陷阱保存得稍好一些，结构还在。
但当方悠悠小心地拨开遮挡的枝叶时，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了出来。
陷阱里确实有猎物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。
但它显然已经被困住很久了，尸体僵硬，皮毛失去光泽，腹部微微鼓起，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，周围聚集着几只苍蝇。
显然，这只兔子是在她们上山前，甚至可能在洪水期间就落入了陷阱，一直未被发现，早已腐烂，不能食用。
周清韵踮起脚尖看了一眼，立刻捂住了鼻子，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一丝难过。
她记得哥哥以前在家的时候，只要进山基本就会带猎物回家。
现在，哥哥不见了，连他留下的陷阱也只剩下腐烂的东西。
方悠悠心里也叹了口气。
陷阱失效也印证了周清怀离开的时间不短了。
她迅速用树枝将兔尸拨到远离陷阱的深草丛中，并用土稍微掩埋了一下。
“没事，陷阱坏了，兔子坏了，我们都好好的就行。”
方悠悠蹲下身，对情绪低落的周清韵说道。
“哥哥会回来的，在那之前，姐姐也能找到吃的。走，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地方。”
她拉起清韵的手，离开这个令人失望的陷阱点。
生存就是这样，失望是常态，重要的是迅速调整，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。
她一边带着清韵往回走，一边在心里规划着要设置一些陷阱在附近。
-
站在可以遥望双河县城的山脊上，周清怀被眼前的景象吓呆在了原地，浑身瞬间感觉冰凉。
他离家不过数月，那个虽不十分繁华却也熙攘有序的县城，如今已是人间地狱。
城墙依旧矗立，却显得死气沉沉。
城门紧闭，门外原本的空地和官道，此刻已被密密麻麻、如同蝼蚁般蠕动的灾民占据。
但这并非生机，而是绝望的沼泽。
到处是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，污秽横流。
更令人窒息的是随处可见的尸骸。
有的已经腐烂发黑，招来成群苍蝇；有的似乎刚死不久，维持着蜷缩或挣扎的姿态，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或浅坑旁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、烟火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味。
几处焦黑的残骸显示曾发生过火灾，可能是失控的火堆，也可能是人为的纵火。
零星的争吵、哭嚎、甚至是打斗声从下方隐约传来，为这死寂的画卷添上残酷的声响。
他看到有人扭打在一起，看到面黄肌瘦的母亲抱着无声无息的孩子茫然呆坐。
甚至看到角落里有人机械地抓起混合着草根的泥土往嘴里塞。
这就是他拼死赶回来要面对的家乡？
这就是他惦念的方悠悠和妹妹可能身处的环境？！
巨大的恐惧和焦虑瞬间攫住了周清怀的心脏。
他不敢再看，也深知县城绝非久留之地，更不可能进去。
与同行的人商议后，众人决定就此分开，各自寻找返乡之路。
周清怀归心似箭，几乎没有任何耽搁，便朝着周家村的方向，沿着山梁疾奔而去。
天色很快暗了下来。
夜幕下的山林比白日更加危险，但周清怀心急如焚，根本不敢停下。
他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夜视能力，摸黑继续前进。
但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，不时被藤蔓绊倒，被树枝刮伤。
连日来的长途跋涉、缺食少水和极度的精神紧绷，让他嘴唇干裂起泡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一身镖师服也破烂不堪，沾满泥污。
然而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里面是近乎偏执的急切与担忧。
他必须尽快赶回去！
路过靠近槐树村一带的山林时，他敏锐地察觉到黑暗中有其他踪迹。
远处林间似乎有人声，甚至感觉到被窥视。
他立刻隐蔽身形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么多人藏在山里？是逃难的灾民，还是……？
一个念头闪过：
方悠悠那样机警，会不会也带着清韵躲进山里了？
这让他心中稍定，又更加急切。
无论如何，他得先回村里看看情况。
在崎岖山路上跋涉了一整夜，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周清怀终于攀上了周家村后山那道熟悉的山梁。
他喘着粗气，顾不得疲惫，迫不及待地望去。
然后，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。
下面哪里还有他熟悉的周家村？
目之所及，是一片废墟。
许多房屋的墙壁坍塌，茅草屋顶被掀翻或烧毁，只剩焦黑的骨架。
村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、衣物、以及各种杂物。
空气中飘来混合着焦糊、血腥和腐败的难闻气味。
没有鸡鸣犬吠，没有人声炊烟。
死寂。彻底的死寂。
村子外围似乎还有一些零散的窝棚痕迹，但此刻也空空荡荡。
周清怀嘴唇哆嗦着，想喊些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脑海中闪过离家时妹妹清韵依恋的眼神，方悠悠沉静打理院落的身影，还有村长、周铁柱、刘桂花…那些鲜活的面孔。
都没了？
他猛地从山梁上冲了下去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废墟。
他冲进村里，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。
院墙还在，但大门洞开，歪斜在一边。
院子空荡荡的。
他冲进堂屋、房间空无一人，家具也没有什么都没有，还是空荡荡的。
“清韵！悠悠！”
他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又发疯似的冲出去，在村里狂奔，查看其他人家。
看到的景象大同小异，甚至更糟。
有的房屋被完全烧毁，有的门口或院子里残留着打斗和血迹。
他在一处倒塌的窝棚边，看到了两具已经有些腐烂、穿着非本村衣物的尸体，但同样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本村人，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。
最终，他筋疲力尽地停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，茫然四顾。
晨光渐渐照亮这片满目疮痍。
周家村没了。
他的家，没了。
方悠悠和清韵她们在哪里？
是像那些藏在山林里的人一样逃走了，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？
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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