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不想说，她不想把自己最大的秘密，交到一个男人手里。
哪怕他刚才说了那些话，哪怕他把契书还给了她。
她看着那堆狼尸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收拾锅具的周清怀。
“周清怀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周清怀抬头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他动作停住了，手抓着锅还悬在半空。
方悠悠没躲他的目光，也没脸红，就那么平铺直叙地问，像问他今天进山走了哪条路。
周清怀耳朵慢慢红了。
他把锅放下，垂着眼睛，过了几息才说：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她又问。
“……不好说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可能早就、送玉簪那时候，你送我那个包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，她在树巢边沿坐下来，腿悬在外面。
“你怎么保证，以后一直这样？”她问。
周清怀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说现在，”方悠悠看着远处，没看他。
“我是说以后。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你哪天觉得我不够好了，或者遇到更合心意的，或者我就是跟你吵一架，你烦了你怎么保证那时候你不变？”
周清怀没立刻答。
他站在树下，仰头看她。
日头偏西，林子里光线暗下来，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要我怎么保证？”他问。
方悠悠转过头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写个卖身契给我。”
周清怀一怔。
“就写，”她声音很平，“自愿为奴，终身为方悠悠驱使。若有二心，任凭处置，生死不论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“你签了，按手印。再发个誓。以后你要是变心，我亲手杀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有笑，眼神里也没有试探，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周清怀看着她，他想起第一次见她，在人牙子的院子里，她瘦得像根柴火棍，眼神却不像别的丫头那样躲闪。
她跟他谈条件，说要照顾妹妹换三年后的自由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胆子大，心冷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她不是心冷，她是把心藏得太深，没人找得到。
“清韵，去旁边捡点柴回来。”
清韵一走，他就低头翻自己的行囊。
他走镖随身带着防身的短刀、火折子、金创药，还有一小块没用完的墨条。
他把墨条拿出来，又从翻出一张空白的纸。
那是他习惯随身带的，有时记路线，有时记镖货清单。
他蹲下身，把纸摊在膝盖上。
“我说，你听对不对。”他抬头看方悠悠。
“周清怀，”他念自己的名字，笔尖落在纸上，一笔一划，“自愿为奴。”
他写得很慢，字不好看，但清楚明了。
“终身为方悠悠驱使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抬眼：“‘终身’是指到我死那天。”
然后他低头，继续写。
“若有二心，任凭处置，生死不论。”
他把笔放下，咬破食指，在名字底下按了一个血印。
方悠悠从树上下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周清怀把纸递给她。
“发誓呢？”她没接。
周清怀站起身，面向她，把右手抬起来。
“我周清怀对天发誓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稳，“此生不负方悠悠。若违此誓，任她杀剐，死无全尸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够不够？”
方悠悠看着他。
她把那张契书接过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折好，放进怀里，挨着她那张卖身契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有个空间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。
“能装东西，活的不能装，死的可以装很多。”
她往下走几步，站在那些狼尸边上，“装进去什么样，拿出来什么样。肉放一年还是新鲜的。”
她抬手，地上最大那头狼不见了。
周清怀没动，他又眨了一下眼。
又一头狼不见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方悠悠没看他，继续收狼尸。
一头接一头，十五头，眨眼工夫只剩满地血迹和几摊被压平的草。
她收完最后一头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，才转头看周清怀。
周清怀还站在原地，嘴微张着。
“……你，”他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一直有？”
“嗯。”方悠悠说，“买种子那次，你不是问为什么我只挑那几样？因为我空间里有更好的品种，得找由头拿出来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很久。
他慢慢坐下去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又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，最后只是看着她。
方悠悠等着他问。
问他还有多少事瞒着，问他这空间怎么来的，问他为什么到今天才说。
周清怀没问，他站在那里，好一会儿，说：
“幸好你有。”
他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么大雨，你一个人带她上山。村里都淹了，什么都没有。狼来了，蛇也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，“幸好你有这个。”
方悠悠没答话。
周清怀把目光移开，看着地上那片空荡荡的血迹，说：
“我往后多打些猎物，你收着。攒多了去镇上卖，不必赶新鲜，价钱能要好些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这事不能再让人知道，谁都不行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。
这人听见她有个能装万物的宝器，第一反应不是惊异，不是追问，是“幸好你有”。
第二反应是“还能这么用，能多换钱”。
她喉头动了动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周清怀说，“你方才还收了我做奴。哪有奴怕主子的。”
他难得说这种话，说完自己先别过脸，耳朵红透了。
方悠悠没忍住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周清韵从树后探出头来。
她刚才被周清怀支去捡柴，抱了一小捆枯枝回来，看见狼都没了，瞪大了眼。
“狼呢？”
方悠悠看她一眼，没解释。
周清韵又看看周清怀，看看方悠悠，眨巴眨巴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“哥哥姐姐要在一起了。”她说。
这话说得顺畅，竟没有卡顿。
周清怀耳朵更红：“……胡说什么。”
周清韵不怕他，抱着柴火往方悠悠身边靠，仰着脸看她，声音脆生生的：
“姐姐，我哥要是不听话，你就揍他。”
方悠悠低头看她，难得没反驳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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