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点点头，“行。”
周清韵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插嘴。
“咱们要住那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有好多草的地方？”
“嗯。”
周清韵眼睛亮了。
“那我能天天看羊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能天天吃羊肉？”
方悠悠低头看她，“你说呢？”
周清韵想了想，瘪瘪嘴，“还要吃菜。”
“对。”
周清韵叹了口气，但很快又高兴起来，“那也行！”
周清怀笑了一声。
-
岩石山洞里，火堆快熄了。
周铁柱蹲在洞口，往远处看了半晌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他转回身，火堆边坐着几家人。
春婶和她儿子周送，周义两口子带着个半大小子周定。
周小秋和她男人洪岳。
还有槐树村逃过来的两户，姓路和姓文的，拖家带口七八口人。
加上周铁柱自家六口，这个山洞里挤了快二十号人。
粮食一天比一天少。
周铁柱走回自家那块地方，周母正守着两个粮袋，眼睛往四周瞄。
看见他回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老大，路家那个婆娘，今天往咱们这边瞅了不下十回。”
周铁柱没说话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周母又说：“文家那两口子，昨晚上嘀嘀咕咕半宿，我听着像是说粮食的事。”
周铁柱媳妇刘桂花端着一碗野菜汤过来，递给他，小声说：“你先吃点。”
周铁柱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寡淡无味，野菜多，粮食少。
刘桂花挨着他坐下，往四周看了看，凑到他耳边。
“铁柱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铁柱转头看她。
“路家那男人，今天早上我出去捡柴，他跟着我走了一段。”
刘桂花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问他要干啥，他说随便走走。我不信。”
周铁柱眉头皱起来。
刘桂花又说：“还有文家那两口子，我看他们老往咱们这边瞄，眼神不对。”
周铁柱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碗放下。
“娘也这么说。”
刘桂花点点头。
“再待下去，我怕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周铁柱往火堆那边看了看。
路家男人正低着头扒拉火，文家两口子凑在一块儿说话，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。
春婶的儿子周送蹲在另一边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，脸上愁眉苦脸的。
春婶在旁边择野菜，择出来的一小把，跟宝贝似的收着。
周铁柱收回目光。
“清怀进山好几天了，”他说，“一直没回来。”
刘桂花看着他。
“你说他们是不是往里头去了？”
周铁柱点点头。
“悠悠妹子那个人，心里有数。她进山，肯定有她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清怀追进去，也一直没出来，说明里头有路。”
刘桂花想了想，问：“那咱们也进去？”
周铁柱没立刻答。
刘桂花又说：“可是这几家人……”
周铁柱知道她的意思。
这几家人，除了春婶母子老实些，其他几个，胆子小又爱算计。
真要进山，他们肯不肯跟？
就算跟了，拖家带口的，走得动吗？
可要是不跟，留在这儿……
他看向自家那两袋粮食，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。
“我去探探。”他站起身。
刘桂花一愣：“现在？”
“就往前走走，不走远。”周铁柱说，“看看有没有路，有没有能住的地方。天黑前回来。”
周母听见了，一把抓住他袖子。
“铁柱，你别去！万一碰上狼咋办？”
周铁柱拍拍她的手。
“我不往深里走，就在附近转转。清怀能走，我也能走。”
刘桂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说：“那你小心。”
周铁柱点点头，从背篓里翻出那把砍柴刀，别在腰上，又拿了点干粮，往洞口走。
路家男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铁柱，去哪儿？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周铁柱没多说，弯腰钻出洞口。
文家男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头。
周铁柱沿着周清怀之前走的方向，往林子里走。
山路不好走，到处是藤蔓和乱石。
他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留神看四周，记路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前面林子密起来，光线暗下去。
他停下脚步，想了想，没再往前，而是爬上一块高处的石头，往远处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层层叠叠的树。
他正准备下来，忽然听见什么动静，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。
他立刻蹲下，握紧刀把，往声音来的方向看。
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，跑了。
周铁柱松了口气，从石头上下来。
可惜兔子也跑远了，抓不到了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，找到一棵大树，爬上去，往远处再看了看。
还是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：
这一片林子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往里走，山连着山，看不到头。
他想起方悠悠。
那个人，从一开始就比他们看得远。
她带着清韵进山的时候，村里人还在想着接济灾民。
后来村里没了。
现在她带着清韵，还有清怀，往深山里走了。
周铁柱从树上下来，没有再往前走，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山洞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往西斜了。
刘桂花看见他回来，松了口气，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
周铁柱摇摇头，“没看见人。林子太密，走不远。”
刘桂花眼里有点失望，但没说什么。
周铁柱走到自家那块地方，蹲下来，把今天看到的跟周母和刘桂花说了说。
“林子大，往里走，山连着山。悠悠和清怀肯定往深处去了。”
周母问：“那咱们也去？”
周铁柱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去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刘桂花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：“那几家人……”
周铁柱也往那边看了看。
路家男人正往这边看，对上他的目光，又移开。
“咱们走咱们的。他们爱跟不跟。”
周母有点担心：“可路上……”
“路上小心点就是。悠悠一个女子都能带着清韵走，咱们有手有脚，怕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“再说，留在这儿，那几家人迟早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周母和刘桂花都明白。
刘桂花点点头，“那什么时候走？”
周铁柱想了想，“明天一早。今晚早点睡，明天天不亮就走。”
周母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把两个粮袋往身边拢了拢。
刘桂花起身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把自家那点家当归拢到一块儿。
火堆那边，路家女人又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天还没亮透，山洞里灰蒙蒙的。
周铁柱轻手轻脚把两个粮袋拎起来，周母把最小的禾禾背到背上，刘桂花拉着苗苗的手，周石墩扛着那卷破铺盖，周父站在洞口望风。
“走。”周铁柱压低声音。
刚往洞口走了一步，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铁柱哥，这么早去哪儿啊？”
周铁柱脚步一顿。
路家男人从草堆里坐起来，没睡，眼睛亮得很。
他一起身，文家男人也动了，两口子都爬起来。
春婶母子被吵醒，茫然地看着这边。
周义和周小秋两口子也醒了，往后缩了缩。
路家男人走到洞口，往那一站，堵住了路。
“收拾得这么齐整，”他看看周铁柱手里的粮袋，“这是要走？”
周铁柱握紧柴刀柄。
“进山。”
路家男人笑了一下，那笑没到眼睛。
“进山？进山干什么？”
“找活路。”周铁柱说，“粮食不多了，再不找活路，都得饿死。”
文家男人凑过来，站在路家男人旁边，眼睛盯着周母手里的粮袋。
他媳妇也跟过来，眼睛一样盯着那两袋粮食。
周铁柱往后退了一步，把周母挡在身后，“让开。”
路家男人没动。
“铁柱哥，不是我不让。咱们这么多人，在这儿待得好好的，你们一走，剩下的人怎么办？”
周铁柱看着他，“你们也可以走。往里走，有活路。”
路家男人挑挑眉。
“往里走？往哪儿走？之前那个女的带人进山，后来那男的也进去，一个都没回来。你让我们往里走，送死？”
周铁柱深吸一口气。
“昨天我去看了，往里走林子大，有兔子，有野菜，能活。”
路家男人摇摇头，“我不信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文家男人也跟着往前一步。
“铁柱哥，你们要走，我们拦不住。但是这两袋粮食，你们得留下。”路家男人说。
周母一下子抓紧粮袋，“凭什么！”
路家男人没看她，只盯着周铁柱。
“你们有手有脚，进山能找吃的。我们老的老小的小，留在这儿，没粮食怎么活？”
他顿了顿，“再说，山里野兽多，你们带粮食进去，也是喂狼。不如留给我们。”
周铁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这是我们的粮食。”
路家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好好跟你商量。”
他往后退一步，冲文家男人使个眼色，“可要是不商量……”
文家男人往前一冲，伸手就抢周母手里的粮袋。
周母尖叫一声，死死抱住。
路家女人扑上来扯她的手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周铁柱一刀砍过去，文家男人躲得快，刀砍在肩膀上，血溅出来。
他惨叫一声，往后退。
“石墩！”周铁柱喊。
周石墩抓着木棍冲上来，一棍子抡向路家女人，把她打得往旁边倒。
“走！”周铁柱喊，“带着爹娘走！”
周母抱着粮袋，周父护着两个孩子，拼命往洞口冲。
春婶母子缩在一边不敢动，周义、周小秋两口子也往后躲。
路家男人抄起一根烧火棍，朝周铁柱头上砸下来。
周铁柱用刀架住，火星子迸出来。
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刘桂花握着菜刀，看见文家男人又爬起来往周母那边扑，冲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。
他惨叫一声，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，把她扇倒在地。
周石墩冲过来护着刘桂花，一棍子打在文家男人腿上，他跪下去，又爬起来。
洞口那边，周母和周父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冲出去了。
路家男人看见他们跑了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追！粮食！”
他丢下周铁柱就往洞口冲。
周铁柱追上去，一刀砍在他后背上，他踉跄了一下，没倒，继续往外跑。
文家男人也追出去，他媳妇跟在后面，跑得比谁都快。
周铁柱喘着粗气，拉起刘桂花，“走！”
刘桂花脸上肿了半边，嘴角淌着血，爬起来就跑。
周石墩跟在后面，三个人冲出洞口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周母和周父带着两个孩子跑在前面，跑得不快，禾禾在周母背上哭，苗苗被周父拉着，跑几步摔一跤。
路家男人和文家男人在后头追，追得很快。
周铁柱拼命跑，伤口疼得钻心，不敢停。
“爹！娘！往林子里跑！”他喊。
周母背着禾禾钻进林子，周父拉着苗苗跟进去。
周铁柱三人追上去，刚跑进林子，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路家男人追上来了。
周铁柱一咬牙，转过身，握着柴刀，站在林子边上。
刘桂花也停下来，握着菜刀站在他旁边。
周石墩握着木棍，喘着粗气。
路家男人也停下来，离着几步远，盯着他们。
文家男人捂着肩膀追上来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淌。
他媳妇跟在后面，眼睛还往林子里瞄。
“铁柱哥，”路家男人说，“最后问你一次，粮食留下，让你们走。”
周铁柱握着刀，不说话。
路家男人看着他，又看看他身后的林子，再看看他手里的刀。
他没再往前。
这个男的是个狠的，女的也不赖，还有个憨憨傻傻的弟弟。
要是真的拼个鱼死网破，不划算。
周铁柱盯着他，一步步往后退。
刘桂花和周石墩也跟着退。
退了三丈远，周铁柱转身就跑。
路家男人站在原地，没追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文家男人喘着气说。
路家男人回头看他一眼，又看看林子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，“山洞里还有那两家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林子里，周铁柱追上周母他们，一句话没说，拉着苗苗的手，继续往里走。
刘桂花跟在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洞那边的方向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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