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一挨石板就滋滋响,冒出油来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周清韵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。
“姐,可以吃了吗?”
“等会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翻面。”
方悠悠用筷子把肉片翻过来,另一面也滋滋响起来。
周清怀从屋里拿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褐色的粉末。
他捏了一点,均匀地撒在肉片上。
香味一下子浓了。
周清韵吸了吸鼻子,“好香!”
禾禾和苗苗也蹲过来,三颗脑袋凑在石板边上,眼睛盯着那些滋滋冒油的肉片。
周铁柱一家也来了,围着火盆坐着。
周母把苗苗抱在怀里,刘桂花挨着周铁柱,周石墩蹲在一边,手里端着碗等着。
第一拨肉烤好了,方悠悠用筷子夹起来,分给几个孩子。
周清韵接过来,吹了吹,咬一口,烫得直咧嘴,但舍不得吐,嚼了嚼咽下去。
“好好吃!”
禾禾和苗苗也跟着点头。
方悠悠又铺上一批肉片,继续烤。
周清怀坐在她旁边,端着一碗肉,慢慢吃。
周铁柱也端了一碗,吃一口,看一眼石板,再看一眼方悠悠。
“悠悠妹子,这料真香。”
方悠悠没抬头,“嗯。”
周铁柱又吃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肉吃了一拨又一拨,石板上的油滋滋响,香味飘得满山坡都是。
远处的羊圈里,几只羊抬起头往这边看,很快又低下头去。
周清韵吃了小半碗,摸着肚子直哼哼。
“姐,我饱了。”
“饱了就一边去。”
周清韵没动,靠着方悠悠坐着,看着石板上的肉继续滋滋响。
禾禾和苗苗也饱了,昏昏欲睡。
周母抱着苗苗,轻轻拍着。
“这日子真好。”
刘桂花点点头,没说话,眼睛有点红。
肉烤完了,石板撤下去,火盆里的炭还红着。
一群人围着火盆坐着,谁也不说话,就看着那团火。
周清韵靠着方悠悠,已经睡着了。
禾禾和苗苗也睡着了,被周母和刘桂花搂着。
周清怀往火里添了根柴,“过年好。”
周铁柱点点头,“过年好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,低头看着怀里的周清韵,嘴角弯了弯。
大年初一早上,雪停了。
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接下来几天,都是晴天,山坡上的雪开始化了,屋檐上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
周清怀站在门口,往远处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“等雪化完了,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方悠悠靠在铺上,抬眼看他,“去哪儿?”
“外头。”周清怀说,“看看有没有人,看看外头咋样了。”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,“行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,“你也去?”
方悠悠摇摇头,“你去看。回来告诉我就行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,“那清韵……”
“有我。”
周清怀没再说什么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雪还在化,滴答滴答的。
雪化了快半个月,山道终于能走了。
周清怀天不亮就动身,背篓里装了几块肉干和一些饼子,还有一罐水,腰上别着刀,往山外走。
头两天一个人没碰着。
林子里静得吓人,连鸟叫都少,偶尔有兔子跑过去,他也没心思打,就赶路。
第三天,靠近外山了。
他走在一片杂木林里,脚下踩着湿滑的落叶,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是一根腿骨。
人的腿骨。
他蹲下来,捡起那根骨头看了看。
骨头上干干净净,一点肉丝都没有,不是腐烂掉的,是被剃光的,骨节的地方还有牙印。
周清怀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往四周看。
林子里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远,又看见几根骨头,散在落叶堆里,有一根肋骨,半截脊椎,还有一个头骨。
头骨上有个洞,像是被什么砸的。
周清怀没停,绕开那些骨头,继续走。
快到山脚的时候,前面忽然有了动静。
他立刻闪到一棵树后面,探头往前看。
几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手里都拿着刀,刀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。
他们瘦得吓人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
其中一个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周清怀没动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那人看见他手里的刀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跑。
剩下几个也看见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,几下就没影了。
周清怀从树后出来,看着他们跑掉的方向,没追。
他继续往山外走。
走到后山,能看见下面的村子了。
他站在高处往下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
村子没了。
一间完整的房子都找不着,只剩些残垣断壁,东倒西歪地戳在那儿。
有的墙上还有火烧过的黑印子,有的干脆就是一堆土。
他往镇子那边看过去。
镇上更惨,全是废墟,房子塌的塌,倒的倒,没有一间能站着的。
只有胡员外家的房子还能看出点样子,青砖砌的墙没全倒,立在那儿,像个墓碑。
周清怀没下去,继续往县城方向走。
又走了一天,到了县城外头的山坡上。
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往县城那边看。
城门大开着。
门口那片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一堆东西。
隔得远,看不清是什么,但那形状,他认得。
是尸骨。
一堆一堆的,有的还穿着衣裳,有的就是白骨头。
有些看起来是旧的,风化成灰白色;有些还新鲜,衣裳的颜色还能看出来,骨头也没那么干。
最近的几具,好像就是这几天的。
周清怀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动。
风从县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。
他把身子压低,往后缩了缩。
瘟疫。
他想起之前听方悠悠说过,县城下游闹瘟疫,城门都封了。
现在城门开着,外头这么多尸骨,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。
他没敢再靠近,趴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往后挪,退下山坡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第四天,才碰见一只野兔,他射下来,拎着继续走。
回到山坡那天,太阳快落山了。
方悠悠坐在门口,正看着周清韵和禾禾苗苗在新长出来的草地上玩。
看见他回来,她站起来。
周清怀走到她跟前,把那只兔子放下。
“外头咋样?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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