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桂花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点低。
“悠悠妹子，清怀，不是我们不念你们的好。这一年，要不是你们，我们一家早没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圈有点红。
“但是村里毕竟是村里。有房子，有地，有熟人。孩子也能有个安稳地方长大。”
方悠悠看着她，还是没说话。
周清韵又开口了。
“禾禾，你们要走了？”
禾禾低着头，没吭声。
苗苗不懂，拉着禾禾的袖子问：“哥哥，走哪儿？”
没人回答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方悠悠开口了，“你们想回去？”
周铁柱看了看刘桂花，又看了看周母，点了点头。
“想是想…就是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，“就是舍不得你们。”
刘桂花在旁边点头，“这一年来，要不是你们照应，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活。每次想起来，心里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去也好。”
周铁柱愣了一下。
刘桂花也愣住了，“悠悠妹子？”
方悠悠站起来，往山坡那边看了一眼。
羊群散在草地上，几只怀孕的母羊慢悠悠地走。
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整个山坡照得金黄金黄的。
“这儿毕竟不是你们家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有自己的根，回去是应该的。”
周清韵跑过来，拉着她的袖子，“姐，禾禾苗苗走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方悠悠低头看她，“你有我，有你哥。”
周清韵眼圈顿时就红了。
禾禾忽然站起来，跑到周清韵跟前，“清韵姐姐，我不走。”
周清韵抬头看他。
禾禾回头看了他爹娘一眼，又转回来，“我不走。这儿好。”
周铁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刘桂花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拉着禾禾的手。
“禾禾，村里有房子，有地……”
“这儿也有。”禾禾说，“有羊，有菜地，有清韵姐姐和清怀哥哥。”
苗苗跑过来，也拉着禾禾的袖子，“哥哥不走。”
刘桂花看着两个孩子，眼圈红了。
方悠悠站着，没动。
周清怀走到她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。
周铁柱叹了口气，“先回去想想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不管走不走，都得好好想想。”
刘桂花点点头，拉着禾禾和苗苗往回走。
禾禾走几步回头看一眼，苗苗也回头看一眼。
周清韵站在那儿，看着她们走远，眼圈红红的。
方悠悠低头看她，“回去吃饭。”
周清韵没动。
周清怀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她，“清韵。”
周清韵看着周铁柱家的小房子，不说话。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她们要是走了，以后还能见。”
周清韵抬起头，“真的？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“我们总会出去的，到时候想见，就出去住几天。”
周清韵眨眨眼，想了想，点点头，“那、那她们走我也不哭。”
方悠悠走过来拉着她的手，“走了，吃饭。”
周清韵：“嗯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周铁柱就过来了，他站在门口，搓了搓手，看着周清怀。
“清怀，我想出山看看。”
周清怀正在整理背篓，听见这话，手顿了顿，“还是决定要出山？”
“嗯。”周铁柱点点头，“但我想先去看看村里现在啥样了。要是真像她们说的那样，能回去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周清怀没接话，转头看向方悠悠。
方悠悠正坐在火盆边，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在择。
她头也没抬，但周清怀知道她在听。
“你去看一趟吧。”方悠悠把择好的野菜放到旁边的木盆里。
“看看情况。要是真恢复了，以后也能时不时出去走走。没事的时候去外面逛逛，换点东西，也方便。”
“行。”周清怀站起来，从墙上取下那把刀，又拿了几块肉干和干粮装进背篓。
周清韵从外头跑进来，看见他在收拾东西，愣了一下。
她一早就去跟小羊诉说心事了。
“哥，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出山。”
“出山？”周清韵拉着他的袖子，“我也去！”
周清怀低头看她，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我也想去看看！”
周清怀没说话，看向方悠悠。
方悠悠开口，“你留下。”
“姐……”
“路远，要走好几天，你走不动。”
“我走得动！”
“走不动。”
周清韵还想说什么，方悠悠看了她一眼，她就把话咽回去了。
周清怀摸了摸她的头，“回来给你带东西。”
周清韵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清怀背着背篓出门，周铁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往山外走。
走了三天。
头两天都是山路，翻了一道又一道梁。
周清怀熟，走在前面带路，周铁柱跟在后面。
第三天傍晚，终于到了后山。
站在山脊上往下看，周清怀停住了脚步。
周铁柱也停住了。
山脚下，有炊烟。
不是一处，是好几处。
周家村的方向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动。
再往远处看，邻村和小河边的镇子以及河对岸也有炊烟升起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在傍晚的天色里飘着。
周铁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周清怀站了一会儿，往下走。
两人下山，走进村子。
周家村虽然绝大部分还是残垣断壁，但有些地方被人收拾过，几间屋子重新搭了顶，门口堆着柴火，有人进进出出。
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。
看见他们走过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“你们是周家村的？”
周铁柱点点头，“我是周铁柱，周正德本家的。”
那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认出来了。
“铁柱？你还活着？”
周铁柱点点头，“活着。”
那男人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睛有点红，“活着好，活着好。”
他往周清怀那边看了一眼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周清怀。”周铁柱说，“也是村里的。”
那男人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周清怀往四周看了看，“村里现在多少人？”
那男人叹了口气。
“没多少了。原来三四十户，现在就剩七八户了。有些是原来的，有些是外头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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