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没说话。
那男人又叹了口气。
“能活着就不错了。你们看看那边……”
他往远处指了指,“邻村更惨,就剩十来个人。再往那边,有些村子直接没人了。”
周铁柱听着,脸色发白。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现在日子能过?”
“能过。”那男人点点头,“山上野菜多,饿不死。有几个人已经开荒种地了,等着秋天收点粮食。房子慢慢修,总有个窝。”
他看了看周清怀,“你们要是想回来,也能回来。地方有的是,就是要收拾收拾,房子也得重新搭。”
周清怀没接话,他在村里走了一圈。
碰见几个原来的村里人,都瘦,都老,但眼睛里有点光。
看见他,有的认出来,有的认不出来。
认出来的就点点头,说句“还活着啊”,认不出来的就多看两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。
也有陌生人,在废墟里翻东西,或者在空地上搭棚子。
看见他,警惕地盯着,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忙活。
天黑了。
周清怀的房子因为有围墙围着,损坏没那么彻底,因此早就被人占了。
周铁柱家则被烧的差不多了,因此两人只能另外找了个破屋子,凑合着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往回走。
走到山脚下,周清怀回头看了一眼。
炊烟又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飘在清晨的天色里。
周铁柱回来之后,就把一家人都叫到了一块儿。
周母、周父、刘桂花、周石墩,连禾禾和苗苗都蹲在旁边听。
周清怀和方悠悠没过去,但隔着不远,能看见那边几个人头凑在一起说话。
周铁柱把出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村里有人了,炊烟升起来了,房子虽然没了,但地方还在,地还在。
无主的地多的是,谁先下手就是谁的。
趁着现在有空,回去收拾几块好地出来,明年就能种粮食。
刘桂花听完,第一个点头,“回去。”
周母也点头,“回去。这儿再好,也不是自个儿的根。”
周父没说话,但也点了点头。
周石墩自然听爹娘的。
禾禾听懂了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扭头往周清韵的小木屋方向看了一眼,又扭回来,低着头不说话。
苗苗不懂,但看哥哥脸色不对,也跟着蔫了。
周铁柱叹了口气,“那就这么定了,收拾收拾,明天走。”
那边,周清韵还不知道。
她正抱着一只小羊坐在自家门前,跟那只小羊说话。
方悠悠也坐在门口,看着远处没动。
周清怀走过来,也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他们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怎么想?”
方悠悠转头看他,“你问我想不想回去?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
方悠悠往山坡上看了一眼,“这儿挺好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,但也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。
“自在,没人,有吃的。”方悠悠说。
“想买什么东西,打点猎物出去换就是。烦了无聊了,就出山走走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,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
方悠悠看了他一眼,“清韵呢?”
周清怀顿了顿,“她……”
“她在这儿确实无聊。”方悠悠说,“就咱们俩,一天天对着,没个同龄人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。
方悠悠想了想,“明年送她去念书。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,“念书?私塾不收女子。”
“现在不收,以后不一定。等县城恢复了,去县城找找机会。实在不行,请个先生来山里教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“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铁柱一家就开始收拾。
东西不多,来的时候就那点家当,走的时候还是那点家当,只是多了几袋野菜干。
刘桂花把那几块野菜干仔细包好,周母把锅碗瓢盆归拢到一块儿,周铁柱和周石墩把能带的都捆好带走。
周清韵站在边上看着,眼圈红红的。
禾禾站在另一边,也红着眼圈。
苗苗不懂,但她看哥哥哭了,也跟着哭。
刘桂花收拾完,走到方悠悠跟前,“悠悠妹子,真不跟我们一块儿走?”
方悠悠摇摇头。
刘桂花拉着她的手。
“这儿再好,也是山里。村里再破,也是自个儿的家。你们三个在这儿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……”
方悠悠没接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刘桂花眼圈也红了,“那我也不劝了。你保重。”
方悠悠点点头。
那边,周清韵拉着禾禾的手,“你们真要走?”
禾禾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周清韵眼泪掉下来,“那以后还能见吗?”
禾禾使劲点头,“能。我让我爹带我来看你。”
周清韵抹了一把眼泪,又拉着苗苗的手,“苗苗,你要好好的。”
苗苗不懂,但也跟着点头。
周清怀走过来,拍了拍周铁柱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我送你们一程。”
周铁柱点点头。
一行人往山外走。
周清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林子里。
她没哭出声,但眼泪一直流。
方悠悠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,“别哭了。”
周清韵抹了一把眼泪,“姐,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周清韵抽了抽鼻子,没再说话。
周清怀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走到外山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次太阳西落了。
他停下来,往前面看了看。
“再走一天就能出山了。你们顺着这条道一直走,别往岔路上拐。”
周铁柱点点头,“清怀,谢了。”
周清怀摇摇头。
周铁柱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又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周铁柱一家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禾禾回头看了一眼,周清怀还站在那儿。
又走了一会儿,再回头,已经看不见了。
周清怀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个人影消失在林子里,才转身往回走。
他没急着回去,一边走一边打猎。
打到一只野鸡,又打到一只兔子,都挂在腰上。
天黑下来,他在之前方悠悠和周清韵住过的那个树上凑合了一夜。
第二天继续走,又打了一只野鸡,晚上在以前那个山洞继续凑合一宿,这两个地方已经是他们出山、进山固定落脚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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