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难走,周清怀在前头开路,刀砍在藤蔓上,一下一下的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跟在后面,三个人走得慢,但没停。
走了大半天,周清怀忽然停下来。
“有人。”
方悠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前面那片林子里,影影绰绰的,确实有几个人影。
她手按在刀柄上,把周清韵往身后拉了拉。
那几个人也看见他们了,站在原地没动,也没跑,就那么看着。
周清怀往前走了一步,那边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,“你们也是逃难的?”
周清怀没答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近了,能看清了,三个人,一男一女,还有一个年轻后生。
男的三十来岁,女的差不多年纪,后生看着十七八。
三个人都背着包袱,衣裳破破烂烂的,脸上全是灰,看着比他们还狼狈。
那男的看见周清怀手里的刀,往后退了一步,但没跑。
“别动手,别动手,我们就是逃难的。”
周清怀站住了,“从哪儿来的?”
男的往南边指了指,“河套镇的。走了六七天了。”
方悠悠从周清怀身后走出来,“那边怎么了?”
那女的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还能怎么?抓人啊。”
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那些造反的,到处抓人,见男的就抓,十六到四五十岁的,一个都不放过。我男人要不是那天上山挖野菜,跑得快,早被抓走了。”
她旁边那个男的点点头,脸色发白。
“我们村二十多个男丁,全被抓走了。有的当场反抗,被砍死在村口。剩下的用绳子串着,像牲口一样拉走的。”
周清怀眉头皱起来,“抓去干什么?”
“当兵啊。”那年轻后生开口。
“造反的那些人,到处招兵,招不够就抓。抓完了自己地盘上的,又往别的地方抓。现在整个南边都乱了,十户里头空了七八户,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。”
方悠悠问:“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
那男的摇摇头,“不知道。往北走吧,越远越好。听说北边还没乱起来。”
他看了看周清怀,“你们呢?”
周清怀没说话。
方悠悠接道:“也不知道。哪儿能活就去哪儿。”
那女的叹了口气,“都一样。只要能活,去哪儿都行。”
周清韵从方悠悠身后探出脑袋,看着那三个人。
“那你们有吃的吗?”
那女的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,“就是吃野菜。挖一点吃一点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”
那男的往四周看了看,“你们在这一片待多久了?知道哪儿能躲人吗?”
周清怀摇摇头,“刚来。”
那男的不死心,“那你们打算往哪儿走?”
方悠悠说:“还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那女的拉了拉那男的袖子,“别问了,人家不想说。”
那男的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两边人沉默了。
两方人一起走了一段。
虽然林子不好走,但人多反而踏实些。
那男的话多,走一路说一路,把他知道的全倒出来了。
“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?朝廷不管咱们,造反的来了也不管咱们死活,就知道抓人。我弟弟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年轻后生,“他才十七,还没娶媳妇呢,要是被抓走了,我爹娘还活着的话能哭死。”
他媳妇在旁边接话:“可不是嘛。我们村那些被抓走的,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?听人说,造反的那些人,根本不管兵的死活,打仗往前推,死了就死了,活着的接着打。”
年轻后生闷闷地开口:“我听人说,朝廷的兵也在抓人。两边对着抓,谁抓着算谁的。”
方悠悠听着,没接话。
那男的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我叫赵大河,这是我媳妇小梅,这是我弟弟赵小河。你们怎么称呼?”
周清怀看了方悠悠一眼,方悠悠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我姓周,”周清怀说,“叫周长山。这是我媳妇,这是我妹子。”
方悠悠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小梅看了方悠悠一眼,笑了笑,“你媳妇不爱说话。”
周清怀没接话。
赵大河又问:“你们这是打算往哪儿去?要不咱们一块儿走?人多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周清怀没答话,看向方悠悠。
方悠悠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我们走不快,带着孩子。”她看了周清韵一眼。
“再说也不一定往北去,走哪儿算哪儿。”
赵大河有点失望,但也没勉强。
“行吧,那你们多保重。”
小梅在旁边说:“这林子大,往北走应该能出去。我们打听过了,翻过这几座山,有一条官道,虽然现在可能也没人走了,但总比在林子里瞎转强。”
方悠悠点点头,“多谢。”
六个人又走了一段,林子渐渐稀疏,前面透出亮光。
走出林子,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四周黑黢黢的,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树影。
赵大河往四周看了看,“今晚就在这儿歇吧。再往前走也不知道什么情况。”
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,和弟弟一起捡了些干柴,生起火。
小梅从自家男人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破锅,架在火上,往里倒了些水,又抓了把野菜扔进去。
方悠悠三人在不远处也生了火。
周清怀把背篓放下,方悠悠从里头往外拿东西:黑面饼子,几个,硬邦邦的,看着黑乎乎的。还有一小块肉干,她拿刀切成薄片,夹在饼子里。
周清韵蹲在火边,眼巴巴地看着,“姐,能吃了吗?”
在林子里一路穿行,她早就饿了。
方悠悠把饼子递给她,“吃吧。”
周清韵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弯起来。
那边,赵大河三人围着火堆,一人一碗野菜汤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小梅端着碗,慢慢喝着,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那黑乎乎的饼子,看着不好看,但那是粮食做的,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粮食了。
赵小河也看了一眼,咽了咽口水,低下头继续喝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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