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悠悠没让他说完，“你看看这个地方。”
她往外面指了指，“离那片林子有多远？走快的话，两个时辰？慢的话，要大半天。放在咱们以前住的周家村，山脚下也有林子，也有野兽，但谁天天跟人说晚上警醒些？”
周清怀没接话。
方悠悠继续说：“一般猛兽不下山。就算下山，也不会天天来。一个村子的人，用得着每个人都提醒外来的客人‘晚上警醒些’？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他们不是在提醒咱们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，“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说，那是好意。但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说，那不叫好意。”
周清怀问：“那叫什么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叫统一口径。”
周清怀眉头皱起来。
方悠悠皱着眉头细想：
“你想过没有，一个人跟你说‘晚上警醒些’，你听了，觉得这人好心。两个人说，你觉得这村子的人心善。三个人说，四个人说，每个人都这么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“你就不觉得奇怪了？”
周清怀没说话，但脸色变了。
方悠悠说：“一个村子的人，不约而同地跟外来的客人说同一句话。这要么是他们商量好的，要么是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有必要说这句话。”
周清怀问：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方悠悠看着他，“如果是商量好的，那他们为什么要商量好跟咱们说这句话？如果是每个人都觉得有必要说......”
她停了一下,“那说明，晚上确实会发生什么。而且，每个人都经历过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周清韵端着碗，粥也不喝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看看方悠悠，又看看周清怀。
周清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“你是说，这村子有问题？”
方悠悠没答话，往外面看了一眼。
村子里已经全黑了，偶尔有一两家亮着，昏黄黄的，像鬼火。
“周家村也在山脚下，也有野兽，但大家怕的是野兽进村，怕的是狼叼孩子。可你听听他们说的：‘晚上警醒些’，‘睡觉警醒些’，‘那屋子离林子近’。”
她转回头，看着周清怀，“他们不是在提醒咱们防野兽。”
周清怀问：“那是在防什么？”
方悠悠摇摇头，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，一个村子的人，不约而同地跟外来人说同一句话，这不正常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很久。
方悠悠端起碗，把已经凉了的粥喝完，放下碗。
“明天你再出去转转，别光问那些表面的东西。问问他们，这村子以前出过什么事。问问那些人为什么搬走。问问那个老陈头的儿子，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
方悠悠又说：“还有，别直接问。找那些话多的，慢慢聊。”
周清怀又点点头。
周清韵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姐，咱们是不是又要走？”
方悠悠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一定。先看看。”
她站起来，让周清怀把门关上，又把那个拒马顶在门后。
“今晚警醒些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跟那些村里人一模一样。
周清怀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周清韵抱着被子，缩在铺角，不吭声了。
方悠悠在门口坐下，靠着门板，手里握着刀。
外面，村子里静得不像话，连狗叫都没了。
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，周清怀被脚步声惊醒。
不是那种窸窸窣窣的、偷偷摸摸的脚步，是正大光明的走路声，啪嗒啪嗒的，踩在石板路上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他一下子就醒了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没动。
他先听了听屋里，方悠悠的呼吸很轻，没睡着，周清韵的呼吸均匀，她睡着了。
脚步声还在响，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，从不同方向传来的，都在往一个方向走。
周清怀慢慢撑起身子，挪到窗户边上。
窗户上糊着破纸，他从破的地方往外看。
月亮出来了，照得村里亮堂堂的。
他看见几个人从路那头走过来，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稳。
他认出了其中一个，白天在村口大树底下打盹的那个老头。
他旁边走着一个中年男人，扛锄头那个，周清怀跟他点过头。
后面还跟着七八个，有男有女，年纪都不小，好些都是白天见过的人，有些打了招呼，有些没打招呼。
他们往山上走，就是村后那座山，不高，黑黢黢的立在那儿，白天看着没什么，晚上看过去，像一堵墙。
周清怀回头，压低声音：“悠悠。”
方悠悠已经过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也往外看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屋里出来，走上那条路，往山里去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数到十几个的时候，周清怀不数了。
他问：“出去看看？”
方悠悠摇摇头：“不去。待着。”
两人就站在窗户后面，看着那些人走远。
脚步声越来越小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村子里又安静下来，安静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。
过了很久，周清怀开口：“他们白天不是不让进山吗？”
方悠悠没说话。
“说什么林子里的东西不出来，进去的人出不来。那他们自己呢？半夜三更往山里走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方悠悠还是没说话。
周清怀转过头看她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她看着外面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觉得他们是去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方悠悠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去打猎。”
周清怀等着她说下去。
方悠悠说：“打猎用不着这么多人，也用不着半夜去。而且你看他们走路的样子......”
她停了一下,“像不像梦游？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，想起那些人走路的样子。
步子很稳，但不快，眼睛看着前面，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确实像梦游，又不太像。
梦游的人走路发飘，他们不是。
他们走得很实，每一步都踩在地上，稳稳当当的。
“不像清醒的，也不像睡着的。像是……”方悠悠没找到词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等着。
月亮慢慢往西走。
(https://www.biqvya.cc/id221720/14256955.html)
1秒记住追书网网：www.biqvya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biqvy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