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一户人家,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,红彤彤的,风吹过来,晃来晃去。
灶台在外头,锅还架在灶上,锅盖歪着。
周清怀走过去看了一眼,锅里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是被人刷过了。
又路过一户,院子里地上落着几件衣裳,像是晾在那里,没人收,结果被吹在地上。
周清韵攥紧了方悠悠的手,“姐,人呢?”
方悠悠摇摇头。
周清怀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推开门往里看。
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在铺上,碗筷摆在桌上,灶台边上还放着半罐子盐。
什么东西都在,就是人不在,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退出来,又去推隔壁的门。
一样,东西在,人不在。
方悠悠站在路中间,往四周看。
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像是有人的样子:
衣裳晾着,柴火堆着,但就是一个人都看不见。
她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。
路面上有脚印,但都是旧的,被风吹得模模糊糊的。
最新的脚印,也像是好几天前的了。
周清怀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,“怎么回事?”
方悠悠站起来,又看了看四周,“不知道。但天快黑了。”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点红。
村里的房子黑黢黢的,一间接一间,像一个个张着嘴的洞。
周清怀往村后看了看,村后也是山,跟西河村差不多。
“今晚怎么办?”
方悠悠想了想,“找个屋子,住一晚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,往村中间走。
他挑了一间看着最结实的屋子,门口干净,院墙完整,门也还好的。
推开门进去,屋里也是空的,但被褥还在,锅碗还在。
方悠悠跟进来,看了看四周,“就这儿吧。”
她没放木屋出来,只从空间里拿了被子和干粮。
周清怀把门关上,又找了根木头顶住。
周清韵蹲在铺边,小声问:“姐,这村的人去哪儿了?”
方悠悠摇摇头。
周清怀在门口坐下来,往外听。
外头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没有。
天彻底黑了。
-
外头的脚步声是突然响起来的。
不是那种偷偷摸摸、刻意放轻的脚步,是正大光明的走路声,踩在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的,好几个人,从村西头往这边走。
周清怀一下子坐直了,手按在刀柄上。
方悠悠也醒了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周清韵往铺里边推了推,周清韵迷迷糊糊地要说话,方悠悠轻轻捂住她的嘴。
三个人就这么待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然后有人说话了。
“这鬼地方,买个东西都买不到。每天吃的那些,猪都不吃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听着年轻些:
“可不是嘛。这日子,白天黑夜地干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第三个声音,沙沙的,像个中年人:
“还早着呢。京城那边才急,听说已经下了死令,不惜代价。”
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,周清怀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那几个人像是站在门口歇脚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年轻那个又说:“这周边的村子都空了,现在想找人都找不到了。”
沙哑的声音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道上头为什么要选在这山旮旯里。运点东西费老劲了。”
第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了些:“别说了,赶紧拿了东西走吧。再磨蹭,又该挨训了。”
脚步声又响起来,越来越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
屋里三个人还是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清韵从方悠悠手底下挣出来,喘了口气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姐……”
方悠悠没应她,她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那几个人走远了,但说不定还有别人。
村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周清怀挪到窗户边上,从破纸洞里往外看。
外头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退回来,在方悠悠旁边蹲下,把声音压到最低:“这村里的人,都是被抓走的。”
方悠悠点点,她也听出来了,那些人说的,是官府的话。
什么京城,什么下令,什么不惜代价。
这村子的人不是跑了,不是死了,是被抓去干活了。
可被抓去哪儿了?干什么活?怎么周边村子都空了,西河村却还在?
她想起西河村那些半夜上山的人,还有那个说“离开好”的老头,甚至那间倒了的土地庙。
那个村子不是没事,是还没轮到,还是已经轮过了?还是说他们有别的什么作用?
那些半夜上山的人,到底是去干什么?
她不想再想了,她把被子往空间里一收,拉了拉周清怀的袖子。
周清怀会意,把门顶上那根木头轻轻拿开,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没人。
三个人悄悄出了门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月亮还没出来,四周黑漆漆的,只能勉强看清路。
周清怀走在前头,方悠悠拉着周清韵跟在后头,谁也没说话。
走了好一会儿,周清韵小声问:“姐,咱们去哪儿?”
方悠悠说: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周清韵不问了,紧紧跟着走。
月亮慢慢升起来,照在路上,白惨惨的。
那个村子已经在身后了,看不见了,三个人就这么走着,一直走,一直走,谁也没回头。
三个人走了大半夜,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快到了镇子。
不是走到,是远远地能看见了。
周清怀走在最前头,忽然停下来,抬起手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站住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。
镇子还在前面,隔着一片田地,田里的庄稼长得乱七八糟,草比苗高,路也荒了,长出半人高的草,把路都盖住了一半。
但镇子口那片空地,不对劲。
那块地黑了一大片,不是普通的黑,是烧过的黑。
地上有灰,有没烧干净的东西,白惨惨的,东一块西一块,散在黑灰里。
骨头,人的骨头,有些还能看出形状,肋骨,腿骨,半截脊椎,歪歪扭扭地躺在灰堆里,烧得发白。
烧的人显然没用心,或者烧不过来,就那么堆着,半烧不烧地扔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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