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停下来，又等了一会儿，再顶。
木板被顶起一条缝，他用一只手托住，另一只手伸上去，握住那个木盆的边沿，稳住。
他把头探出去。
地窖外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灶房的门开着，透进来一点月光，很淡。
院子里没有人，灶房里也没有人，大堂也没有人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确保安全后，他慢慢把木板掀开，把木盆放到一边，板子靠在墙上。
然后他先爬上去，蹲在地窖口，往下伸手。
方悠悠把周清韵递上来，他接住，夹在胳肢窝底下放到一边。
周清韵蹲在地上，捂着嘴，一声不吭。
方悠悠自己爬上来，周清怀拉了她一把。
然后是李掌柜，她把小荷举上来，周清怀接过去，小荷浑身发抖，但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李掌柜自己爬上来，方悠悠拉了她一把。
五个人蹲在后院，谁也没说话。
小荷把脸埋在李掌柜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但没哭出声。
周清怀猫着腰走到大堂门口，往外探了一下头。
大堂里一片狼藉，桌子翻了，椅子倒了，碗碎了一地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照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，亮闪闪的。
门外头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也听不见。
他退回来，声音压得极低的说：“不能从正门走，万一那些人就在外头。”
李掌柜的声音抖得厉害：“有后门。后院墙那边，有个小门，平时倒泔水的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往后院走。
几个人跟在后面，脚步声放得极轻。
后院的墙不高，但是也不矮，土坯的，有些地方都裂了缝。
墙中间开了一道小门，木板钉的，门闩是一根木棍，横插在两边。
周清怀先爬上墙头，趴在墙头上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子，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，巷子口通到街上，黑洞洞的，没人。
他翻回来，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。
“外头没人。开门。”
方悠悠走到门边，伸手去摸那个门闩。
木棍插得紧，她一只手不好使力，用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拨。
木棍动了，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声。
她的手停住了，整个人僵在那儿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等了一会儿，外面还是没有动静。
她又去拨，这回木棍干脆不动了，卡死了。
她试了两下，退开一步。
“开不了。爬墙。”
周清怀点头，两步跨到墙边，手扒住墙头，一使劲就翻上去了。
他骑在墙头上，往下伸手。
方悠悠把周清韵抱起来，举高。
周清韵伸手够她哥的手，够着了，周清怀一把把她拉上去，让她骑在墙头上，抱着墙头别动。
然后是李掌柜举小荷，但小荷怕得浑身发抖，死死攥着她娘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“娘，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，不怕，小韵在上面接你呢。”李掌柜的声音也抖得厉害，但手稳，把小荷举起来。
周清怀探身下去，一把抓住小荷的胳膊，把她提上去。
小荷趴在墙头上，把脸埋在胳膊里，不敢往下看。
李掌柜自己爬墙，但她不是利索人，扒了两下没上去，方悠悠在下头托了她一把，周清怀在上面拉，总算上去了。
方悠悠最后上，她一条胳膊吊着，使不上劲，只能用右手扒住墙头，脚尖蹬着墙面的裂缝，一点一点往上蹭。
周清怀在上面拉住她的手腕，她翻上墙头，喘了口气。
五个人骑在墙头上，在月光下缩成一团。
墙外头的巷子黑漆漆的，静悄悄的。
周清怀先跳下去，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，他蹲着没动，听了一会儿。
没人。
他站起来，冲上头招招手。
方悠悠把周清韵放下去，周清怀接住，放到地上。
然后是李掌柜，她往下滑的时候蹭破了手掌，嘶了一声，但没喊，周清怀扶了她一把。
然后是小荷，她闭着眼睛往下跳，周清怀接住。
最后是方悠悠，她右手扒着墙头，身子吊下来，离地面还有一截，松手，落地的时候周清怀接住了。
五个人站在巷子里，挤在墙根底下，谁也没动。
周清怀探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，街上空的，月光照着那些关了的铺子和倒了半边的招牌，到处是碎瓦片和破筐。
周清怀回头，压低声音：
“客栈对面那条路是最近进山的路，得穿过去。”
方悠悠摇头：“穿不过去。从巷子绕，走后面那条街。”
周清怀想了想，点头。
他走在最前头，贴着墙根走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跟在后面，李掌柜抱着小荷跟在最后。
巷子窄，只能一个人走，地上的碎石子踩起来沙沙响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放大。
巷子口有月光照进来，周清怀停下来往外看，街上没人，远处有几间屋子亮着火光，但隔得远，看不清是灯还是烧的什么东西。
他招手，几个人快步穿过街口，钻进对面的巷子。
这条巷子更窄，两边都是后墙，墙根底下长着草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声。
走到巷子尽头，是一道矮墙，翻过去就是镇子外面了。
周清怀先翻过去，然后是方悠悠递周清韵，递小荷，拉李掌柜，自己翻。
五个人站在镇子外面的野地里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镇子两头是有光的，但是大部分的区域还是黑的。
周清怀说：“走。去砍竹子那片林子，不远。”
竹林里黑得厉害，月光被竹叶挡在外面，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点，洒在地上，像碎银子。
几个人站在竹林边上，谁也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喘着气。
小荷还趴在李掌柜怀里，两只手死死搂着娘的脖子，脸埋在她肩窝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李掌柜拍着她的背，自己的手也在抖，拍了几下，拍不稳，就停了，只是搂着。
周清韵拉着方悠悠的手，仰着头往竹林深处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姐，好黑。”
方悠悠低头看她，周清韵已经缓过来了，不抖了。
方悠悠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没说话。
周清怀站在最前面，往竹林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：
“进去再说。这里离镇子太近，万一那些人追出来......”
他没说完，但大家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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