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把小荷往怀里搂了搂，摇摇头：
“不知道。我们一直躲在地窖里，听见外面有人砸东西，有马跑来跑去。后来安静了，才翻墙跑出来的。”
旁边一个老头插嘴，声音沙沙的：“那些人是反叛军？还是土匪？”
没人答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有人说：“管他是什么，来了就不是好事。”
这人是个中年妇人，衣裳上全是土，头发散着，手里攥着个包袱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塞了些什么。
一个瘦高个男人蹲在一根竹子旁，两只手抱着头，忽然开口：
“他们会不会追过来？这里安不安全？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胳膊底下传出来，听着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发抖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
大家都往竹林外面看，那些竹子密密麻麻的，月光照不透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堵墙。
李掌柜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的妇人，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，衣裳虽然脏了，但收拾得还算齐整。
她拉着李掌柜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她：“你没事吧？小荷没事吧？”
李掌柜摇摇头，那妇人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，叹了口气，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，搭在小荷身上。
“夜里凉，别把孩子冻着了。”
李掌柜想道谢，嗓子又堵住了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个瘦高个男人又开口了，这回声音大了些：
“你们说，他们为什么到咱们这儿来？咱们这地方，穷得叮当响，有什么好抢的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周围的人，像是要找个答案。
没人能答他。
那个脸上有黑灰的年轻后生忽然转向周清怀：“你们是从山那边来的？见过世面，你说说，那些人是干什么的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清怀身上。
他蹲在一根竹子旁边，手里攥着刀柄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
“那些人的衣裳我看了，不是月国的兵服，也不是土匪的打扮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土匪不会骑马，也不会几十个人一起出动。”
瘦高个男人紧张地问：“那他们是什么？”
“反叛军。”周清怀说。
空地上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圆脸妇人小声说：“不是说要打过来了吗？这么快就到咱们这儿了？”
她的声音发抖，攥着李掌柜的手紧了一下。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说：“我听说他们在南边打，怎么打到咱们这儿来了？咱们这儿有什么？”
没人知道。
老头叹了口气：“我家那几间破屋子，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瘦高个男人又说：“他们要是留在这儿不走呢？咱们怎么办？”
他往西边指了指，“往西边逃？还是绕路往北？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慌了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
有的说往西边走，那边山多，能躲；有的说往北绕，过了云岳山脉再说；有的说哪儿也不去，就在这儿等着，那些人抢够了就走了。
说来说去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李掌柜忽然开口：“你们先别吵，让他说说。”
她往周清怀那边指了指，“他在外面跑过，见过的事多。”
大家又安静下来，看着周清怀。
周清怀把手里的刀换了个方向，往地上一插，说：“那些人，不像是败军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说，“败军不会那么整齐，也不会只抢东西不杀人。他们来了就翻东西，拿了吃的就走，没怎么伤人。说明他们有纪律，有头领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问：“那他们是大军？”
周清怀摇摇头：“人数不够。几十个骑兵，后面跟了些步兵，加起来也就几百来号人。称不上大军。”
瘦高个男人松了口气，但周清怀接着说：
“但要是明后两天，他们的大军没来，那他们就有可能是路过。抢够了就走，不耽误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要是来了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但大家都懂了。
老头无奈的道：“要是来了，说明他们要从这边打过去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
瘦高个男人的脸白了：“打过去？打哪儿？咱们这地方有什么好打的？”
周清怀说：“云岳山脉。绕过去，就是平州府后面。他们从这边走，应该是想从后面包抄，平州府......”他没往下说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竹林里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头叹了口气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周清怀说：“等。等明天，看他们走不走。走了，就没事。不走——”
他往北边看了一眼，“那就得往深山里走。云岳山脉大，藏几个人不难。”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问：“你往哪儿走？”
周清怀没答，看向方悠悠。
方悠悠接住了他的视线，道：“先看明天。”
那个圆脸妇人拉着李掌柜的手，小声问：“你们呢？跟着他们走？”
她往周清怀那边努了努嘴。
李掌柜看了方悠悠一眼，方悠悠没说话，但也没摇头。
李掌柜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睡着的小荷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再说吧。”
月亮又升高了一些，有人开始打盹，有人还睁着眼，盯着竹林外面的方向。
那个瘦高个男人不说话了，抱着膝盖缩在竹子底下，眼睛瞪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老头靠着竹子闭上眼睛。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还醒着，时不时往周清怀那边看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小荷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“娘”，李掌柜拍了拍她，她又安静了。
周清韵靠着方悠悠，眼睛已经闭上了，呼吸是匀称的。
方悠悠没睡，她靠着竹子，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周清怀也没睡，盘腿坐下，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，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竹林外面，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：大军绕路，包抄平州府。这些都是他在地窖的时候猜的。
他也不知道大军会不会来，来了要干什么。
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，大家信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的多有道理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信的人。
他往方悠悠那边看了一眼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，于是他又收回目光，继续看着竹林外面。
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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