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从白惨惨的变成金黄色的，照在那些疲惫的脸上，把一夜的恐慌和狼狈照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靠着竹子睡着了，有人还睁着眼，瞪着竹林外面的方向。
周清怀一夜没睡，刀搁在膝盖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方悠悠也没怎么睡，周清韵靠着她，睡得沉。
周清怀轻轻碰了碰方悠悠的胳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去打探一下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，没立刻答话。
她知道得去看看，不然就这么干等着，心里更没底。
“小心点，别凑太近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把刀别在腰后，刚要站起来，旁边那个瘦高个男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人抬起头，往这边看。
周清怀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：“去镇子那边看看，那些人走了没有。”
瘦高个男人的脸色变了，他一下子坐直了，声音也尖了起来：
“不行。你不能去。”
他往四周看了看，像是要找个人支持他，“你要是把那些人引来了怎么办？”
那几个醒着的人互相看看，没人说话。
瘦高个男人急了，声音更大了些：
“谁知道你是去打探还是去投靠？万一你被抓了，把我们供出来怎么办？”
李掌柜从旁边站起来，把小荷往身后拉了拉，道：
“他不是那样的人。昨天地窖里，他们一家子一声没吭，一路上也是先护着孩子。这样的人，信得过。”
瘦高个男人瞪着她：“你信得过？你才认识他几天？”
那个圆脸妇人拉了拉李掌柜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你别掺和了，又不关你的事。”
李掌柜甩开她的手，还想说什么，旁边那个老头咳嗽了一声：
“小声点，别把不该引的东西引来了。”
大家一下子安静了，都往竹林外面看，竖起耳朵听。
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，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，哗啦啦的。
方悠悠站起来，把周清韵也从地上拉起来，拍了拍她身上的土。
周清韵揉着眼睛，还没完全醒，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方悠悠说。
几个人愣住了，瘦高个男人张了张嘴：“你——”
方悠悠看着他：“不让去打听，那就走。各走各的，谁也别连累谁。”
她拉着周清韵往竹林北边走，周清怀跟在后头。
李掌柜也要跟上去，那个圆脸妇人一把拉住她：
“你真跟他们走？你才认识他们几天？那些人是什么底细你都不知道！”
李掌柜挣开她的手，把小荷抱起来，小荷趴在她肩膀上，还没睡醒，嘟囔了一声。
“他们有本事，还有担当，这样的人，比那些只会嚷嚷的靠得住。”
她看了瘦高个男人一眼，瘦高个男人的脸涨红了，想说什么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方悠悠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李掌柜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周清韵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手，仰着脸看她，没说话，但眼睛里有祈求。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跟着可以。一切行动听我们的，不能随便搞事情。”
李掌柜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那个圆脸妇人还不死心，追上来两步：
“你真的跟她们走？你一个妇道人家，带着个孩子......”
李掌柜抱着小荷，头也没回：“留在这儿就有吃的了？你昨晚吃的什么？今天呢？明天呢？”
圆脸妇人愣住了，不说话了。
李掌柜抱着小荷走到方悠悠旁边，站定。
方悠悠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往北边走。
瘦高个男人还站在那儿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，想找个人帮腔，但那些人都低着头，没人看他。
老头把一个饼子从怀里掏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。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蹲在地上，拿根树枝在划拉，也不知道在划什么。
那个圆脸妇人站在原处，看着李掌柜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叹了口气，蹲下来，把包袱重新往身上系了系。
瘦高个男人忽然冲着周清怀的背影喊：“你要是被抓了，可别把我们说出来！”
周清怀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表情，但瘦高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清怀没说话，转回去，跟着方悠悠走了。
李掌柜抱着小荷跟在后面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圆脸妇人还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李掌柜转回头，加快脚步跟上方悠悠。
竹林北边，竹子更密了，路也更难走，地上全是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什么声响。
周清韵走在方悠悠旁边，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李掌柜，又转回去，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。
李掌柜抱着小荷，走得有些吃力，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走了一会儿，周清韵忽然小声问方悠悠：“姐，咱们去哪儿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往深山里走。”
周清韵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他们还跟着吗？”她往后努了努嘴。
方悠悠没回头：“跟着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他们吃什么？”
方悠悠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周清韵仰着脸，等着她回答。
方悠悠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再说。”
周清韵不问了，乖乖跟着走。
李掌柜在后头听见了，把小荷往上颠了颠，紧走几步，跟方悠悠并排。
“我有手有脚，能干活。小荷也乖，不闹人。吃的......”
她顿了顿，“你们帮我们躲过这一劫，已经很感激了。吃的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方悠悠没接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周清怀走在最前头，拿刀砍掉那些挡路的竹枝，开出一条路来。
后面那群人还留在原地，瘦高个男人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不说话。
老头靠着竹子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脸上有黑灰的后生把那根树枝折断了，又捡了一根，继续在地上划。
圆脸妇人坐在包袱上，往竹林外面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又往竹林深处看，看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她走了也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没人接她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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