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起来，推开门往外看。
山那边在冒烟，不是做饭的那种烟，是铺天盖地的、把半边天都染黑了的浓烟。
烟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红光，在烟里一蹿一蹿的，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
火还在烧，从镇子那边烧过来的，烧过了山脚，烧上了山坡，正往山顶蔓延。
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地着了，松树烧起来像巨大的火把，油脂在火里噼啪爆响，火星子被风卷到半空，又落下来，落在还没烧着的树上，又点起一片新火。
方悠悠也醒了。
她走到门口，站在周清怀旁边，看着那片烟和火，没说话。
周清韵揉着眼睛从干草堆上爬起来，“姐，什么味儿？”
方悠悠没回头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：“着火了，山火。”
李掌柜也醒了，她抱着小荷坐起来，往门外看了一眼，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小荷还迷迷糊糊的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靠在她娘怀里，闭着眼睛又睡过去了。
周清怀已经把刀别在腰后了，把背篓里的东西紧了紧，背起来。
“得赶紧下山。这火往山上烧，咱们在山里，跑不赢。”
方悠悠赶紧把昨天拿出来的一些东西往背篓里塞了塞。
周清韵也醒了，帮着一起收东西。
李掌柜把小荷从怀里弄醒，小荷不愿意醒，扭了两下，被李掌柜掐了一下，咧着嘴要哭，看见她娘的脸色，又憋回去了。
几个人从棚子里出来，跟着周清怀往山下走。
没有路，全是树和草，但周清怀走得很快，刀在手里不停地砍，砍那些挡路的枝子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跟在后头，周清韵跑得快，没摔倒。
李掌柜抱着小荷跑得吃力，被落下一段，方悠悠停下来等了她一把。
火在后面，还在往山上烧。
风往山里吹，火追着风跑，烧得很快。
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倒下去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火星。
浓烟从后面涌过来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李掌柜把袖子扯上来捂住小荷的鼻子，自己也捂住嘴，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小荷被她勒在怀里，脸憋得通红，但没哭，两只手死死搂着她娘的脖子。
周清怀忽然停下来，往山下指了指。
透过树丛，能看见山脚下的田地了。
一块一块的，被田埂隔开，有的种着庄稼，有的荒着，长满了草。
田那边是路，路那边是山。
“下到田里就安全了。”周清怀喘着气，“田里没有树，火烧不过来。”
方悠悠往下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周清怀继续开路，这回走得更快了。
刀砍在藤蔓上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停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跟着，李掌柜抱着小荷跟在最后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脚步声，喘气声，和刀砍在树枝上的声音。
火还在后面烧，越来越近。
热浪从后面扑过来，裹着灰烬和焦糊味，烤得人后背发烫。
周清韵跑着跑着摔了一跤，方悠悠一把把她捞起来，没停，继续跑。
周清韵的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破了皮，火辣辣地疼，她咬着嘴唇没哭。
终于跑出了林子。
脚踩在田埂上的那一刻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土是软的，踩上去陷进去一点，不像山里的石头那么硬。
田里的庄稼被踩倒了，但没人管。
周清怀停下来，转过身往后看。
火还在山上烧，那些树还在倒，浓烟还在往天上涌，但他们已经在山脚下了，面前是一片田地，田地那边是路，路那边是另一座山。
李掌柜蹲下来，把小荷放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小荷被她勒了一路，脸都白了，但一着地就跑到她娘身后躲着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周清韵蹲在田埂上，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裤子磕破了一个洞，血从破洞里渗出来，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方悠悠蹲下来，从背篓里拿出块布，给她擦了擦，又拿根布条缠上，扎紧。
周清韵疼得龇牙咧嘴，但没喊出来。
方悠悠站起来，往山上看了一眼。
火还在烧，但离得远了，看着没那么吓人了。
浓烟把半边天都遮住了，太阳在烟后面，像个暗红色的圆盘子。
方悠悠说：“走吧。先离开这儿。”
周清怀站起来，往前面看了看。
田埂弯弯曲曲的，通向那条路。
路是土路，不宽，但能走人。
路那边又是山，但不是他们来的时候翻的那座，是另一座，矮一些，缓一些。
“往那边走。”他往那个方向指了指。
几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。
李掌柜抱着小荷走了一会儿，实在抱不动了，把小荷放下来，拉着她的手走。
小荷走得慢，但没拖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，跟着她娘一步不落。
周清韵一瘸一拐地走着，方悠悠拉着她的手，放慢了步子。
周清怀走在最前头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，确认火情。
五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，脚下的土路渐渐宽了，从窄窄的田埂变成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土路。
路两边不再是荒地，有了菜畦，有了篱笆，有了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土坪。
再往前走，就看见房子了。
不是吴家镇那种挤在一起的铺面和院子，是零零散散的农家，一间土坯房挨着一间茅草棚，鸡舍靠着猪圈，门口堆着柴火垛子，几个木桶倒扣在墙根底下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这些房子后头，凡是挨着山的地方，都有人在跑动。
周清怀停下来，眯着眼往那边看。
火已经烧到山脊了，隔着两个山头，但今天有风，风把浓烟吹过来，在头顶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盖子，太阳在白烟后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。
村里人显然也看见了，男人们扛着锄头和砍刀往后山跑，女人们提着桶往小河沟方向跑，连半大的孩子都端着木盆跟在后面。
一个老头站在村口那棵大梧桐树底下，扯着嗓子指挥：
“后山的松针都给我耙干净！一棵树都别留！”
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应了一声，扛着竹耙子往后山跑。
方悠悠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些人虽然慌张，但没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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