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砍树，有人挑水，有人挖土，有人用耙子把地上的松针和枯叶拢成一堆一堆的，装进筐里抬走。
后山脚下已经清出了一条长长的空地，土是新翻的，湿漉漉的，隔开了林子与村子的距离。
“这个村的人，还算理智。”方悠悠说。
周清怀点点头，他见过太多村子，遇到灾祸就乱，一乱就抢，一抢就死人。
但这个村不一样，有人在指挥，有人在干活，大家各司其职，没人争，没人闹。
方悠悠转头看着他：“你去帮一把。”
周清怀没犹豫，把背篓卸下来放在路边，刀也解下来放在背篓上。
他往村里走的时候，正好碰上一个挑水的中年男人。
那人看见他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一个陌生男人，衣裳上沾着灰，鞋上全是泥，但走路稳当，腰板挺直，不像逃难的，倒像是个干活的人。
“兄弟，”周清怀指了指后山，“砍树的去哪儿找？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又意外又感激的表情。
他往山脚那边一指：“那边，找老赵头，他带着人在砍。你......”
“我去帮忙。”周清怀已经往那边走了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喊了一声：“多谢了！”
周清怀没回头，只是摆摆手。
后山脚下，七八个男人正在砍树。
不是一棵一棵地砍，是挑着砍。
把那些离村子太近的、树冠伸到屋顶上的，先砍倒。
斧头砍在树干上，咚咚响，树倒下去的时候有人喊“小心”，大家往两边闪，树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尘土。
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正扶着斧头喘气，看见周清怀走过来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，但也没问你是谁你从哪儿来这种话，因为周清怀直接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跟前，从地上捡起一把没人用的斧头，掂了掂，抡起来就开始砍。
斧头落点准，节奏稳，三下就砍进去一半，第五下的时候树已经开始歪了。
他退后一步，喊了一声“倒了”，树往空地上倒下去，枝丫刮着旁边的树干，哗啦啦响。
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转回去继续砍自己的树。
但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这谁啊？”
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，后生就不问了。
方悠悠带着周清韵、李掌柜和小荷走到村口那棵梧桐树底下。
老头还在那儿指挥，嗓子已经喊哑了，看见她们过来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又转回去看后山。
他看了两眼，忽然转回来，往方悠悠那条吊着的胳膊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逃出来的？”
方悠悠点点头。
老头没问从哪儿逃出来的，也没问那些人是谁，只是往村里一指：
“那边有块空地，先去歇着。等火灭了再说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现在顾不上你们，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方悠悠说：“我们不走，等人。”
她往山那边看了一眼，“刚才去帮忙那个男的，是我们一起的。”
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正好看见周清怀把一棵砍倒的树拖开，动作利索，不拖泥带水。
老头收回目光，又看了方悠悠一眼，这回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女人们还在挑水。
小河沟在村子东边，水不深，但够用。
她们排着队，一桶一桶地打上来，挑到后山脚下，浇在那条刚挖出来的隔火带两边。
有个年轻妇人挑着两桶水从方悠悠面前过，脚步匆匆的，桶里的水晃出来，洒了一路。
她看见方悠悠胳膊上吊着的布条，脚步慢了一下，问了一句：“受伤了？要不要帮忙？”
方悠悠摇摇头。
那妇人没多话，挑着水走了。
周清韵蹲在树底下，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小声问方悠悠：
“姐，他们怕不怕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怕。”
周清韵又问：“那他们怎么不跑？”
方悠悠看着那些挑水的、砍树的、挖隔火带的人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跑了，家就没了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，没再问了。
后山上，火还在烧，但隔着一个山头，暂时过不来。
村里人趁着这点时间，拼命地砍，拼命地清，拼命地浇水。
周清怀混在那些人中间，谁也不认识他，他也不用认识谁。
斧头在他手里像长上去的一样，落下去稳，提起来快，一棵碗口粗的树，别人要砍十几下，他七八下就倒。
那个黑脸汉子砍完自己那棵，擦了把汗，往他这边看了两眼，忽然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哪来的？”黑脸汉子问。
周清怀接过来喝了，把碗还回去：“路过。”
黑脸汉子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又回去砍自己的树，走了两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晚上到家吃饭。”
不是客套，是那种干完活、搭过手、就算是自己人的语气。
周清怀愣了一下，然后应了一声：“行。”
慢慢的，天黑透了，但后山的天是红的。
不是月亮升起的那种红，是火光照出来的那种红，一明一暗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喘气。
风从山上灌下来，裹着热浪和焦糊味，吹得村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老头站在树下，眯着眼往山上看。
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男人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握着砍刀，有的拎着水桶，谁也没说话。
周清怀站在那群人中间。
他刚吃了一碗黑脸汉子递过来的杂粮饭，没菜，就着咸菜扒了两碗，这会儿身上有力气了。
他手里的斧头没还，黑脸汉子也没要，就让他拿着。
“来了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山脊上，火光猛地蹿高了一截。
不是慢慢烧过来的，是忽然就亮起来了，一棵松树从树冠到底下整个着了，油脂在火里噼啪爆响，火星子被风卷着往天上飞，像过年放的孔明灯，但比孔明灯多得多，密得多，铺天盖地的，往村子这边飘过来。
“别看了！干活！”
老头拎起桶往后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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