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脚下，那条白天挖出来的隔火带黑黢黢地趴在那儿，土是新翻的，湿漉漉的，散发着泥腥味。
隔火带这边，村里的男人一字排开，有的拿着竹扫帚，有的举着湿麻袋，有的拎着水桶，盯着那些飘过来的火星。
第一个火星落下来了。
不大，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，烧得通红的松果鳞片，飘悠悠地落在一棵松树的枝丫上。
那棵松树在隔火带这边，离村子最近的一棵，树冠伸出来，几乎遮住了半条路。
“浇！”黑脸汉子喊了一声。
两桶水泼上去，树冠湿了一大片，火星灭了，水顺着树干往下淌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。
第二个火星落在隔火带中间的土埂上，滋啦一声，冒了一股青烟，灭了。
第三个落在枯草上，那丛枯草一下子就着了，火苗蹿起来半人高。
两个后生冲过去，湿麻袋往上一盖，压灭了。
但火星太多了。
风一阵一阵地灌，每灌一次，天上就飘下来一片火星，有的小，有的大，有的落在隔火带里，有的落在隔火带这边，有的落在屋顶上。
女人们早就爬上屋顶了，每人手里拎着一桶水，看见火星落下来就浇。
小荷的娘，李掌柜也在其中，她不知道怎么就被分了一桶水，爬上了村里下午借住的那间空屋子的屋顶。
她腿软，手抖，但水泼得准，一个火星刚落在茅草上，她一桶水浇下去，灭了。
方悠悠没上屋顶，她胳膊没好全，但她也没闲着，站在梧桐树底下，负责把那些半大的孩子从火线边上撵走。
周清韵跟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盆比她的脸还大，端得晃晃悠悠的，但一滴没洒。
“姐，我能帮忙。”
方悠悠看了她一眼，没拦她，只是说：“别靠太近。”
周清韵端着她那盆水，站在隔火带边上，看见有火星落在近处就跑过去泼。
她泼不准，大半都泼在地上，但总有一点能泼到火星上。
火越烧越近，不是慢慢烧的，是忽然就扑过来了，风变大了，山脊上的火像是被人推了一把，猛地往山下蹿了一大截。
那些松树一棵接一棵地着，油脂在火里爆炸，发出砰砰的响声，火星子像下雨一样往村子里飘。
“往后退！都往后退！”
老头的嗓子已经喊劈了，声音沙得像破锣。
但他没退，他站在隔火带最前面，拎着一桶水，看见有火苗蹿过来就泼。
一棵着了火的树枝从山上飞下来，带着火，拖着烟，像一支巨大的火箭，越过隔火带，落在村边的一堆柴火垛上。
柴火垛一下子就着了，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。
“水！水！”
黑脸汉子冲过去，后面跟着四五个男人，桶里的水泼上去，火灭了一半，又泼，又灭了一半，再泼，柴火垛变成一堆冒烟的湿柴。
黑脸汉子被烟呛得直咳嗽，眼睛通红，脸上全是灰。
隔火带起了作用。
那些从山上烧过来的火，到了隔火带边上就停了，没有树，没有草，只有湿漉漉的泥土，火烧不过来。
但火星不管这些，风把它们吹过来，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着。
村里人就跟在这些火星后面跑，哪儿着了灭哪儿，哪儿冒烟了浇哪儿。
周清怀守在隔火带最窄的那一段。
他手里没有水桶，也没有湿麻袋，他只有一把斧头。
那些飞过来的火星落在树枝上，他一斧头把那根树枝砍断，连火带枝扔到隔火带那边去。落在草丛里，他一斧头把那片草连根铲起来，甩出去。
他的动作快，准，狠，没有一下是多余的。
黑脸汉子抽空看了他一眼，心里想：这人到底干什么的？
但他没时间问，那边又着了一处。
火在山上烧了整整一夜，村里人在山下守了整整一夜。
快到子时的时候，风小了，但山上的火还在烧，只不过没那么猛了，火苗低下去，浓烟多起来，把整个后山罩得严严实实。
老头站在隔火带边上，往山上看了一会儿，慢慢蹲下来，把手里的水桶放在地上。
他的腰直不起来了，两条腿抖得厉害，但他没倒。
“应该，烧不过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得厉害。
没人欢呼，没人笑，甚至没人松一口气。
大家就那么站着，蹲着，坐着，靠在树上，趴在桶上，看着后山那片还在烧的火。
火苗在浓烟里一蹿一蹿的，但过不来了。
黑脸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。
他的裤腿湿透了，鞋里全是水，脚趾头泡得发白。
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破鞋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笑，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，带着疲惫，带着庆幸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周清怀把斧头靠在树根上，在隔火带边上坐下来。
他浑身上下也是没有一处是干的，都是出的汗。
握着斧头砍了几个时辰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往村口看了一眼，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清，但他知道方悠悠和周清韵在那儿。
方悠悠站在树底下，一整夜没挪窝。
她把那些半大的孩子一个不落地拦在火线外面，有的孩子哭，有的孩子闹，有的非要去找爹，她一个个按住了。
周清韵端着她那盆水，在隔火带边上站了一夜，盆里的水泼完了就去水沟打，打回来就放到自己面前，因为端不动了，于是就蹲着，只要看到火星子，就直接端起来泼过去。
李掌柜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，腿一软，差点摔了。
她扶着梯子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蹲下来。
小荷跑过来，抱着她的胳膊，喊了一声娘。
李掌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手在抖，但摸得很轻。
后山的火烧到了后半夜，终于烧完了。
不是灭了，是后山上的树都烧光了，没什么可烧的了。
火往北边去了，村里这片山，只剩下黑黢黢的树干，有的还冒着烟，有的倒在地上，横七竖八的，像打完仗的战场。
但村子还在，房子还在，人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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