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蹲在隔火带边上,坐了好久,然后终于慢悠悠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膝盖响了一下,他顿了一下,然后直起腰,往村里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。
“都回去睡吧。没事了。”
没人动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
黑脸汉子坐在地上,靠着一棵树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年轻后生趴在水桶上,口水流了一桶沿。
那几个妇人互相搀着,一步一步往家挪,走到门口就不动了,靠着门框滑下去,坐在门槛上。
周清怀站起来,往后山看了一眼。
火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烟,在月光下飘着。
他捡起那把斧头,走回梧桐树底下。
方悠悠还站在那儿,靠着树干,眼睛半睁半闭。
周清韵躺在她脚边,抱着她的腿,已经睡着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周清怀说。
方悠悠点点头,没说话。
周清怀把斧头放在树根下,在方悠悠旁边坐下来。
他靠着树干,头往后仰,看着天上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道刀痕。
烟从后山飘过来,在月亮前面过,把月光遮得朦朦胧胧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里,小荷已经睡着了。
她娘把她放在干草铺上,盖上自己的外衫,然后坐在旁边,靠着墙,看着窗外那片被烟遮住的月亮。
她想起吴家镇,吴家镇靠山,不知道有没有烧到。
不想那么多了,累了,她闭上眼睛。
-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村里的人陆续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,是太阳晒到脸上,烫得睁眼。
有的睡在树底下,有的睡在墙根,有的趴在石板上,姿势千奇百怪,但都睡得死沉。
第一个醒的是陈有福,就是村口那个老头。
他靠着自家院子门口,脖子歪着,嘴微微张着,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,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。
昨天本来想回床上睡觉,但是身上脏死了,又困得要死,就直接在门口睡着了。
他睁开眼,愣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嘎巴一声转回来。
他慢慢站起来,膝盖响了两下,腿麻得站不稳,扶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,那些睡在地上的人还没醒。
李大冲是第二个醒的。
他睡在隔火带边上,靠着一棵被烧了半边的松树,脸上全是灰,衣裳上全是泥,鞋掉了一只,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他醒了后,愣了愣,然后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了才发现自己光着一只脚,低头找了一圈,没找着,干脆不找了,光着脚走到陈有福旁边,蹲下来。
“村长,火灭了?”
陈有福往山那边指了指:“灭了。烧到北边去了。”
李大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后山一片焦黑,但他家的房子还在,屋顶也好好的,门口那个鸡窝还在,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
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光着一只脚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往村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看了一眼。
那个帮了一夜忙的外乡人,还躺在树底下休息。
他想了想,没过去,先回家。
村里人陆续醒了。
妇人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家,而是往村口的水井走。
桶不够用,盆也不够用,大家排着队,一边等水一边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比昨晚活泛多了。
有人在问谁家的鸡丢了,有人说昨晚屋顶上的火星差点把茅草点着了,有人说隔火带要是再窄一点,今天就站不到这儿了。
说着说着,有人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一边笑一边哭,眼泪流下来,用手背一擦,又笑了。
李大冲回家烧了一锅水,把脸上的灰洗了,换了身干净衣裳,又找了一只鞋穿上。
他媳妇在灶台边上煮粥,锅里放了红薯,甜丝丝的香味飘出来,他站在灶台边吸了两口气,肚子咕噜噜响。
他媳妇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饿了?”
他点点头。
陈有福抽完那袋烟,也回家了。
他家的粥已经煮上了,老伴在切咸菜,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。
他在灶台边蹲下来,看着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那几个外乡人,我想请来吃顿饭。”
老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说:“昨晚帮忙那个男的,还有他家里人。人家帮了大忙,不能让人饿着。”
老伴点点头,又低头切咸菜,这回刀落得快了些。
李大冲喝完两碗红薯粥,把碗一放,先去了陈有福家,说了两句后就来到村东头。
梧桐树下空了,又走到那间空屋子门口,门开着,周清怀正坐在门槛上擦刀。
李大冲站在门口,没进去,搓了搓手。
“兄弟,昨晚辛苦了。”
周清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把刀插回腰后,站起来:“我们也是为了护着我们自己。”
李大冲点点头:“村长让我来喊你们去他家吃饭。”
他顿了顿,“吃完饭去我家住吧!我家还有两间空屋子,以前我爹娘住的,他们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。收拾收拾能住。”
方悠悠从屋里出来,站在周清怀旁边。
她那条胳膊垂着,脸色有些憔悴。
周清韵跟在她后面,揉着眼睛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李掌柜也出来了,小荷还没醒。
方悠悠看了周清怀一眼,周清怀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多谢大哥。”方悠悠说。
李大冲摆摆手:“谢什么。昨晚要不是你们帮忙,村子保不保得住还两说,现在村里人不多了,你们是帮了我们大忙了。”
他转身往村长家走,“走吧,先去村长家吃饭。”
村长陈有福家在村中间,三间正房,一间灶房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,桌上有粥,有青菜,有咸菜,还有一碟子腌萝卜。
粥不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,是稠的,米粒开花,红薯切得大块,煮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碎。
青菜还用油炒了炒,油汪汪的;咸菜切得细细的。
陈有福坐在桌子主位上,旁边是他老伴,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,脸上褶子很多,但眼睛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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