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冲咽了咽口水,但还是客气了一句:“这太破费了。”
周清怀已经给他夹了一块肉,放在他碗里。
李大冲低头看了看那块肉,肥瘦相间,皮厚膘肥,炖得软烂,筷子一碰就颤。
他没再客气,夹起来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陈有福也夹了一块,慢慢嚼着,没说话。
他老伴坐在他旁边,小口小口地喝汤,偶尔看他一眼。
王翠花吃得不多,一直在给周清韵和小荷夹菜,两个小姑娘碗里堆得冒了尖,吃都吃不过来。
方悠悠把锅里的菜又添了一碗,放在桌上。
她看了陈有福一眼,说:
“村长,竹园镇的事,我们知道了。我们会好好想想的。不管走不走,都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应。”
陈有福端着碗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“留下吧”,也没说“别去”。
他知道,这两人不是他能留得住的。
他们能从南边一路走到这里,能在山火里保住村子,能在荒山野岭里活下来,他们有自己的主意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李大冲和王翠花帮着收拾了碗筷,回去了。
陈有福和老伴走在最后,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方悠悠一眼。
“竹园镇那地方,你们要是真想去,先去打听打听。别急着落脚。那些人……”
他想了想,找了个词,“不好惹。”
方悠悠点点头:“知道了,多谢村长。”
陈有福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方悠悠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。
周清怀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方悠悠拉了拉棉袄的领子,转身进屋:“先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又往竹园镇去了。
周清韵走在前头,步子轻快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方悠悠跟在后头,背篓里空空的,只装了些干粮和水。
周清怀走在最后,刀别在腰后,一路上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往两边看。
“你真打算去那儿长住?”走到半路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方悠悠想了想,说:
“村长说的那些,排外、团结、有自己的规矩。你不觉得,这反而是好事吗?”
周清怀眉心微蹙:“说说。”
方悠悠道:“这种地方,要是能接纳咱们,那就说明是真的接纳了。不用担心今天住得好好的,明天就被赶走。也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你。”
她顿了顿,“而且他们排外,说明他们自己也不想跟外面掺和。这种地方,安稳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,他懂她的意思了。
这年头,找个安稳的地方比什么都难。
叛军、官府、流民、瘟疫,到处都是乱子,到处都是不确定。
要是能找到这样一个村子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谁也不靠,谁也不怕,那确实是再好不过了。
到了竹园镇,牌坊还是那个牌坊,老人还是那些老人。
但这一次,他们刚走进镇口,就有人多看几眼了。
不是那种好奇的看,是那种认出来了的眼神:又来了,想干什么?
方悠悠装作没注意,拉着周清韵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。
卖竹器的老头还在编筐,看见他们,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,又继续编。
卖布的大婶正在门口晾布,看见他们,把布往架子上一搭,转身进铺子了。
走了没几步,一个老头从路边站起来。
就是昨天在牌坊底下编竹篮的那个,瘦,黑,脸上褶子深,手上有厚厚的茧子。
他走到路中间,不紧不慢地,正好挡在三个人面前。
“又来了?”
老头看着方悠悠,语气不像是问好,也不像是质问,就是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方悠悠停下来,笑了笑:“大爷,我们来看看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周清怀,最后看了看周清韵。
他的目光在周清韵那个竹编小灯笼上停了一下,那是昨天他送的。
他收回目光,问:“看什么?买东西?”
方悠悠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买点东西,也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,干脆把话挑明了,“大爷,我觉得你们这儿挺好,自在,清静,想在这儿住一段时间。”
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了。
他把手里的竹篾别在腰带上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看着方悠悠,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姑娘,我跟你说实话。你来这儿做生意,买竹子,买竹器,住两天客栈,都行。我们欢迎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但是长住,不行。”
方悠悠故作惊讶:“为什么?”
老头说:“我们这儿,都是一个家族的。上上下下,沾亲带故,住了好几代了。不接纳外人。”
他往四周看了一眼:“不是针对你们。谁来都一样。”
方悠悠和周清怀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,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了。
“原来你们这儿都是一家的。”方悠悠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意思。
老头点点头:“是。我们在这儿住了很久了。外人不来,我们也不出去。”
他又看了方悠悠一眼,“姑娘,我看你们也是实在人,才跟你说这些。你要是想住两天,逛逛,行。长久,不行。”
方悠悠点点头,笑了笑:
“好的,大爷。我们明白了。那我们就住两天,逛逛,买点东西,然后就离开。”
老头的脸色松了一些,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从他身边走过去,周清怀跟在后头。
走了几步,方悠悠回头,老头已经坐回去了,拿起竹篾继续编篮子。
但接下来逛的时候,方悠悠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。
昨天来的时候,那些铺子的掌柜虽然不多话,但至少还会主动招呼。
今天,他们走进第一家铺子,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,没说话。
方悠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拿起一个竹篮看了看,又放下。
掌柜的始终没抬头。
她问了一句:“这个篮子多少钱?”
掌柜的报了价,报完就不吭声了。
第二家铺子,第三家还是这样。
不是不搭理你,是那种,你来了,我卖东西给你,但你想套近乎,没门。
方悠悠买了两把竹椅,付了钱,掌柜的把椅子递过来,连“慢走”都没说。
街上的人也是这样,昨天路过的时候,有人会多看两眼,但看完就转回去了。
今天路过的时候,有人看完了不转回去,就那么看着,直到你走远了才移开目光。
不是恶意的,是戒备的。
周清韵也感觉到了,拉着方悠悠的手,小声说:“姐,他们怎么老看咱们?”
方悠悠低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因为他们不认识咱们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,又问:“但我们一路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,怎么就他们这么看着我们?”
方悠悠没答话。
她来到卖饼的摊子前头,那个妇人正在烙饼。
昨天她买饼的时候,妇人笑着跟她打招呼,还多给了她一个。
但现在她站在摊子前头,妇人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,就低头继续烙饼了,连笑都没有。
方悠悠买了三个饼,付了钱,妇人今天就只给了三个饼,她拿着饼走开了。
周清怀跟在她旁边,小声说:“那个老头跟他们都说了。”
方悠悠:“可能不需要说,他们自己有一套对待陌生人的方式。而且老头知道我们的来意,也是肯定会跟其他人说的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
方悠悠道:“也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方悠悠咬了一口饼:“说明他们确实排外,还很团结。村长没骗咱们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饼,“这种地方,要是能进来,就稳了。”
周清怀知道方悠悠在打什么主意:先让人戒备,再慢慢让人接纳。
不容易,但不是不可能。
他想起她刚到周家村的时候,谁都不信,什么都防着,后来不也慢慢融进去了?
她有的是耐心。
三个人在镇上逛了大半天,把每条街都走了一遍,每个铺子都进去看了一眼。
方悠悠买了几样东西:两把竹椅、一捆竹篾、几个竹碗、一把竹扫帚。
都是小东西,不值钱,但过程很自然,就是一个普通的外来客人看到需要的就买了那种自然。
她没再提长住的事,也没再跟人多说话。
逛完了,找了家面摊,吃了三碗面,然后往石泥村走。
走了一会儿,周清韵忽然问:“姐,咱们还来吗?”
方悠悠说:“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两天。”
方悠悠脑子里想:
要是想在这儿住下来,得先让他们觉得你不是威胁,不是麻烦,不是那种赖着不走的人。
得让他们觉得,你是自己人。
她想着想着,笑了一下。
周清怀走在后头,没看见。
三个人回到石泥村的时候,已经天黑了。
陈有福正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,扫得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打发时间。
他看见三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,把扫帚靠在墙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又去那边了?”声音不大,但听得出不是问句。
周清怀停下来,点了点头,“去打听了一下。”
陈有福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进来坐坐?喝口水。”
三个人跟着进了院子。
陈有福的老伴从灶房端了一壶水出来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,又进去了,门帘晃了晃。
陈有福在板凳上坐下来,“咋样?”
周清怀端着碗,没喝,“他们不接纳外人。”
陈有福点点头,“我跟你们说了的。那地方,外人进不去。”
他往竹园镇的方向看了一眼:
“不是你们不好,是他们那个地方,那个规矩,好几代了。谁去都一样。”
方悠悠端着碗,喝了一口水,“村长,我们知道了。”
她放下碗,“接下来还要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陈有福摆摆手,“麻烦啥?你们在这儿住着,又不碍谁的事。先安心住着。过了这个冬再说。这天色,看着就快下雪了。”
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,天灰蒙蒙的,风吹过来,冷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房顶该补的补,墙壁该糊的糊,得抓紧了。”陈有福叮嘱。
“去年老孙家就是没补屋顶,雪一压,塌了半边,人差点没出来。”
周清怀说:“知道了。谢谢村长提醒。”
陈有福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三个人站起来,道了谢,出了院子。
走回自己屋的路上,周清韵拉着方悠悠的手,小声说:“姐,咱们真在这儿过冬啊?不是说要去竹园镇吗?”
方悠悠低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去竹园镇睡大街上?”
周清韵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不想。等下冻死了。”
方悠悠笑了下:“放心,你这么可爱,我肯定不能把你冻坏的。”
周清韵拉着她的手,一晃一晃的:“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!”
周清怀走在前头,回头白了她一眼。
这个妹妹不像是姓周的,倒像是姓方的。
回到家,吃完饭,三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周清怀就起来了。
他推开门,外头风比昨天还大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,就拿起昨天方悠悠从空间里翻出来的工具:锤子,钉子,几块木板。
还有一桶桐油,这个是昨天在竹园镇顺手买的,当时想着空间里没有,买了放着,指不定就用得上,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。
方悠悠随后也起来了,但是没有把周清韵叫起来,反正天冷,让她多睡一会儿。
自己从空间里拿出热粥和咸菜,跟周清怀两人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。
吃完,周清怀搬了梯子,先上屋顶。
这房子的屋顶铺的是茅草,有些年头了,有几处被这几天的大风吹得翘起来。
还有几处被雨沤烂了,但是之前在下面看不到。
现在仔细看,黑乎乎的一碰就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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