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就着咸菜喝了粥，喝完身子暖了一些，又走到门口。
雪粒子已经小了，开始飘雪，不是那种细细的雪花，是大朵大朵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，一团一团的往下掉。
周清韵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花，在周家村的时候冬天也下雪，但像现在这样，一朵雪花就有她小半个手掌那么大，落在袖子上，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六个角。
“姐，好大的雪！”周清韵把手伸出去，雪花落在她手心里，半天才化。
周清怀站在门口，看着天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村长说这边雪大，一晚上就能到膝盖深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方悠悠也看着天，想了想：
“那咱们得每天早晚去屋顶扫雪，不然这房子怕顶不住。”
她转头看周清怀，“屋顶是茅草的，雪要是厚了，肯定会塌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：“放心。我记着呢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不是一阵一阵的，是那种不停地下，从早下到晚，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屋顶上的茅草很快就白了，院子里的地也白了。
周清韵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，堆了个小雪人，手冻得通红，被方悠悠拉进屋里，塞在灶台边上烤火。
傍晚的时候，雪已经积到小腿肚了。
方悠悠推开门看了一眼，雪还在下，之前周清韵踩在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，看不出有人走过。
她正要关门，听见巷子里传来喊声。
“都出来扫雪！别偷懒！屋顶上的雪不扫，晚上压塌了别后悔！”
是陈有福的声音。
他挨家挨户地喊，嗓门大，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走到周清怀这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看见周清怀正拿着扫帚往屋顶上爬，他放心了，但还是叮嘱了一句：
“周兄弟，晚上睡觉前再扫一遍。千万别省事，这边的雪不比其他地方，看着轻，压下来重得很。”
周清怀骑在屋脊上，冲他喊了一声：
“知道了，谢谢村长！我会的！”
陈有福点点头，又往下一家去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，喊声也越来越远，被风雪盖住，听不真切了。
方悠悠站在院子里，听着那些喊声，看着那些从各家各户冒出来扫雪的人影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“他是个好村长。”
周清怀从屋顶上下来，把扫帚靠在墙根，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是。”
方悠悠说：“在村里威望也高，大家愿意听他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跟周家村的村长一样。”
周清怀的手停了一下，把扫帚放好，转身看着她。
方悠悠靠着门框，看着巷子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“要是当初周家村的人，能像石泥村的人一样听村长的，周家村应该不会变成那样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，在门框上靠着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。
“不一定。”
方悠悠转头看他。
周清怀说：“五爷爷当村长的时候，家里人太多。他儿子、儿媳妇、侄子、侄媳妇，各人有各人的心思，他说的话，自己家里人都不一定听，何况别人？”
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，“这里不一样。大家一条心。”
方悠悠想了想，点点头，“也可能是那些不是一条心的，都走了。”
周清怀“嗯”了一声，“留下来的，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雪还在下，有些飘在了他们肩上，落在他们头上。
周清韵从屋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那个竹编小灯笼，里头没点蜡烛，就是举着玩。
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，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，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，趴在雪里，愣了一瞬，然后咯咯地笑起来。
方悠悠走过去，把她从雪里捞起来，拍了拍她身上的雪，塞进屋里。
睡前，周清怀又爬上屋顶，拿着扫帚把新积的雪扫下来。
雪一连下了好些天，没停过。
周清怀每天扫三遍屋顶，早上一遍，把一夜积的雪推下去；下午一遍，赶在天黑之前再清一次；睡前一遍，免得夜里雪太厚把屋顶压塌。
扫帚是竹园镇买的，竹篾硬实，扫雪利索，但也架不住雪大，每次上屋顶都能扫下半人高的雪来，哗啦啦地往院子里推，堆在墙根底下，堆得比墙还高。
门口的雪更要紧，不铲出一条路来，连门都出不了。
周清怀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扫屋顶的雪，第二件事就是拿铁锹铲雪，从门口往外铲，铲到巷子口。
雪已经齐腰深了，铁锹插进去，得用大腿顶着才能推得动。
他铲得快，但雪下得更快，早上铲出来的路，到了下午又窄了一圈，晚上睡前还得再铲一遍。
村里人都在铲，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两米高的雪墙，巷子被雪挤成了一条窄缝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但大家默契得很，各铲各的门口，各通各的路，没人计较谁铲多了谁铲少了。
你家门口的路通到我家门口，我家门口的路通到你家门口，连起来就是一条从村头到村尾的雪中通道。
陈有福每天在巷子里走一圈，看谁家的路没通，就喊一嗓子，那家的人就赶紧出来铲。
李大冲没事就来串门，他家离得近，穿过自家门口的雪巷，就到了村道雪巷，然后就到了周清怀门口。
进门前，把靴子在门槛上磕一磕，推门就进，嘴里喊着：“周兄弟，在家没？”
王翠花也来，她来得更勤，隔一天就来一次，有时候端着碗，有时候空着手，来了就坐在灶台边上，跟方悠悠说话，帮方悠悠择菜，一边干活一边唠嗑。
李掌柜也跟他们凑在一起了，时不时就跟着王翠花一起来串门。
最热闹的是孩子们。
周清韵和小荷一天到晚凑在一起，早上刚吃完饭就跑到一块儿，蹲在灶台边上翻花绳，翻出一个花样就嘻嘻哈哈笑半天。
雪停了的时候，她们跑到院子里打雪仗，你扔我一个雪球，我扔你一个雪球，扔得满头满脸都是雪，脸蛋冻得通红，但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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