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看了一眼那壶酒,没推辞,倒了两碗,一人一碗。
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喝酒,花生米嚼得嘎嘣脆。
李大冲还是输,但输得没那么快了,他学会了保卒,学会了用炮换马,学会了在马脚被踩住的时候跳开。
周清怀不再让他子了,但他能撑到中局才输。
从那天起,李大冲天天来,上午来,下午也来,有时候一天来两趟。
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周兄弟,来一盘!”
周清怀把棋盘摆好,两个人就开战。
灶膛里的火烧着,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窗外的雪下着,屋里的棋子啪啪响。
李大冲输得多,赢得少,但每赢一盘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,拍着大腿喊:“赢了!赢了!”
周清怀也不恼,把棋盘重新摆好,说:“再来。”
村长陈有福是过了几天才来的。
那天下午,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个头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陈有福踩着雪巷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门口,听见屋里有人说话,还有棋子啪啪的响声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李大冲和周清怀正对坐着下棋,方悠悠和周清韵、小荷蹲在灶台边上烤红薯。
“哟,村长来了。”方悠悠站起来,搬了把椅子放在桌边。
陈有福坐下来,看了一眼棋盘。
李大冲正被周清怀的车追着老将跑,满头大汗,棋盘上他的棋子已经没几个了。
陈有福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声,“大冲,你这棋下得不行啊。”
李大冲不服气:“村长,你来试试?”
陈有福摆摆手:“我不会。”
他嘴上说不会,但眼睛没离开棋盘。
周清怀把李大冲将死了,李大冲嘟囔着把棋子收拢,重新摆。
陈有福看着他们摆棋,忽然伸手,指着周清怀的炮说:“这个,搁这儿,打他的马。”
周清怀看了他一眼,把炮挪过去。
李大冲的马正好在那个位置,被打了,他急了:“村长,你怎么帮他?”
陈有福笑呵呵地说:“我就是说说,你们下你们的。”
第二盘,陈有福不说话了,就看着。
看完一盘,他好像摸着了门道,问方悠悠:“这棋子怎么走来着?”
方悠悠把规则又讲了一遍,这回讲得更简单,因为陈有福年纪大了,记性不如年轻人。
他听完,点点头,说:“来,我跟大冲下一盘。”
李大冲让陈有福先走。
陈有福拿起一个卒子,往前推了一步,李大冲跟着走了一步马。
两个人慢悠悠地下,每一步都要想半天。
陈有福走得慢,但走得稳,他的卒子一步一步往前拱,李大冲的马跳来跳去,被卒子拱得没地方去。
最后陈有福居然赢了,虽然赢得很勉强,但赢了。
他把老将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笑了一声,“这玩意儿,有意思。”
从那以后,陈有福也常来了。
他来得没李大冲勤,隔一天来一次,有时候隔两天。
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的茶壶,往桌上一放,说:“来,下一盘。”
他下棋慢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,有时候想了一炷香的功夫,棋子还没动。
李大冲等得不耐烦,在旁边催:“村长,你快点儿。”
陈有福不理他,想好了才走。
他输多赢少,但不在乎,赢了就笑,输了就点点头,把棋子收拢,说:“再来。”
方悠悠靠着墙,看着这几个人:周清怀端着茶杯,李大冲挠着头,陈有福眯着眼盯着棋盘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-
雪断断续续下到了腊月,有时候连着下三天三夜,有时候停半天又接着下,反反复复的,像是不把天底下所有的雪都落完就不甘心。
路上的雪墙越堆越高,有些地方比人还高,走在巷子里像是在走迷宫,两边都是白花花的雪墙,头顶只有窄窄的一线天。
到了十二月,雪终于停了,但温度没涨,太阳挂在天上像个摆设,光晃眼,不暖和。
雪也不化,就那么堆着,房顶上、墙头上、院子里、巷子口,到处都是白茫茫的。
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村了。
村口那条路早就被雪封死了,连陈有福都不再往外走了。
大家就在村里转悠,从这家走到那家,从那家走到这家,雪巷被踩得瓷实,硬邦邦的。
方悠悠家的火炕烧得最旺,所以来她家串门的人最多。
方悠悠让周清怀又做了一副棋。
这回是五子棋,棋盘比象棋小多了,用一块薄木板划了十五道横线、十五道竖线,格子密密麻麻的。
棋子也小,用松木削的,磨得光滑,黑色和原色两个颜色。
方悠悠拿到手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把几个女人叫过来,教她们下五子棋。
“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,横着竖着斜着都行。”
周清韵和小荷也学,两个小丫头终于不再玩雪了,棋盘一摆,谁也不说话,眼睛盯着棋盘,眉头皱着,像是在打一场大仗。
方悠悠家常常是两桌人。
堂屋那桌,周清怀、李大冲、陈有福三个人下象棋,有时候陈有福不来,李大冲就拉着周清怀下,一盘接一盘。
灶房这桌,几个女人下五子棋,棋盘小,围坐一圈,谁输了谁下,换另一个人上。
周清韵和小荷有时候在灶房这桌,有时候自己摆一棋盘在旁边下,谁也不影响谁。
王翠花边下棋边感慨:
“往年冬天,一天到晚没事干,坐在家里发呆,闷都要闷死了。今年好了,有地方串门,有棋下,有人说话,一点都不觉得无聊。”
方悠悠笑了笑,把一颗原色棋子落在棋盘上,“那就天天来。”
王翠花说:“天天来?你不嫌烦?”
方悠悠摇摇头:“因为我也无聊。”
王翠花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声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每天起来,先铲雪;铲完了,吃了早饭,等人来串门。
上午一拨,下午一拨,有时候晚上还有人。
有时候人多了,屋里坐不下,就有人站着看,看热闹,看谁赢了谁输了,跟着起哄。
方悠悠看着这些人,这些事,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
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,有人串门,下棋、喝茶、烤火。
她靠在椅背上,手里攥着一颗棋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周清韵在旁边喊她:“姐,该你了。”
她回过神来,把棋子落在棋盘上。
(https://www.biqvya.cc/id221720/14256922.html)
1秒记住追书网网:www.biqvya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biqvy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