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仍旧没化，但年关近了。
方悠悠坐在灶台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把纳了半截的鞋底，针扎进去，抽出来，再扎进去，抽出来，动作已经比一个月前利索多了。
王翠花坐在她对面，正拿锥子锥鞋底，锥一下，拿麻绳穿一下，再锥一下，嘴里念叨着家里的年货还没备齐。
李掌柜在旁边补一件小荷的棉袄，袖子磨破了，她拿了一块同色的布头贴上去，针脚细细密密的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补过。
方悠悠忽然开口，“过年了，总不能连块肉都没有。”
王翠花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：
“可不是嘛，我家也就剩一块腊肉了，还是秋天时候腌的，一直舍不得吃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“往临近年关往往会回暖一些，雪没这么厚就还能去镇上买点，今年这雪......”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，窗户外头还是白茫茫的，雪墙比人还高，巷子窄得像一条缝。
李掌柜没说话，但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，她存粮勉强够，之前跟村里人买了些，但是肉是一点没有，上次还是方悠悠请吃饭的时候才吃了肉。
方悠悠把鞋底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往外看。
雪厚风冷，白茫茫一片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周清怀所在的堂屋，走到他跟前。
“明天进山打猎。”她语气很肯定。
周清怀正在削一根木棍，听见这话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“行。”
方悠悠又小声跟他说：“不管打不打得着，反正出去了就一定要带肉回来。”
她解释，“过年不能连块肉都没有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把木棍放下，开始磨刀。
李大冲是下午来的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周清怀正在院子里试刀，一刀砍在木桩上，刀刃嵌进去半寸，拔出来，刀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。
李大冲看了两眼，问：“磨刀干啥？”
周清怀说：“进山打猎。”
李大冲愣了一下，然后急了，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。
“进山？你疯了？这雪多厚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山里雪更深，一脚踩下去到腰，走都走不动！”
他比划着，“前年村里的老孙头，就是冬天进山摔死的。他走的还是熟路，结果雪底下盖着个裂缝，一脚踩空，人掉进去了，等找到的时候，人都冻硬了，被雪埋了半截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，继续试刀。
李大冲见他不为所动，又说了好几遍，什么“山里野兽冬天都饿着，见人就扑”，什么“雪天路滑看不清脚下”，什么“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”。
周清怀等他说完了，才开口：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李大冲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被方悠悠拦住了。
“李大哥，他以前在北边当过兵，那边雪比这儿厚多了，他照样上山打猎。没事的。”
李大冲看了看方悠悠，又看了看周清怀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再劝了。
陈有福是傍晚来的。
进了门后，他没急着说话，等方悠悠端给他的水都凉了一半才开口。
“听说你们要进山？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
陈有福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大冲跟你说了吧？老孙头的事。”
“说了。”
陈有福：“那你还去？”
周清怀看着他，“村长，我在北边待过。那边冬天比这儿冷，雪比这儿厚，我跟着同袍上山打过猎，知道怎么走，怎么防，我有分寸。”
陈有福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最后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两个人就出发了。
方悠悠把周清韵送到李掌柜家，让她跟小荷玩一天。
周清韵拉着方悠悠的手，仰着脸问：
“姐，你们小心点，不用担心我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方悠悠摸了摸她的头：“嗯，等晚上给你煮肉吃。”
周清韵点点头。
两个人出了门。
雪巷走到头就是村口，村口出去是山路，但路早就被雪盖住了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
周清怀走在前头，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一探，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
方悠悠跟在后头，踩着他的脚印走，雪没过大腿，拔出来，迈一步，再拔出来，再迈一步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到了西边山脚下。
山上的雪比山下还厚，有些地方的雪坡斜着，脚踩上去直打滑。
周清怀又折了两根粗树枝，一根给方悠悠，一根自己拄着，当拐杖用。
两个人拄着树枝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但很稳当。
他们没去石泥村后山。
后山烧光了，没什么猎物。
他们绕了个弯，往竹园镇的方向走。
那边山上的竹林还在，当初那场山火，不知道是风向变了还是被人为拦住了，反正竹园镇那片山一根竹子都没烧着，还是翠绿翠绿的，被白雪一衬，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进了竹林，雪薄了一些，竹子密，把雪挡住了不少。
周清怀蹲下来，在地上看了看，雪地上有脚印，新鲜的，像是刚踩过不久。
他顺着脚印往前追，方悠悠跟在后头，两个人在竹林里钻来钻去，追了一炷香的功夫，终于看见了那只猎物。
是一只狍子，灰褐色的毛，腿长，耳朵大，站在一棵竹子底下，歪着头看着他们，像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东西。
周清怀慢慢蹲下来，把弓从背上取下来，搭上箭，屏住呼吸，拉满弦。
狍子还在看他们，一动不动。
箭飞出去，狍子跳了一下，往前跑了几步，倒了。
周清怀走过去，狍子还在喘气，脖子上的箭穿了过去，血滴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
他把狍子拎起来，掂了掂，三四十斤，不算大，但够吃几顿了。
方悠悠跑过来，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狍子，伸手摸了摸它的毛，软乎乎的。
“狍子肉嫩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周清怀，笑了。
“周清怀，你真棒。晚上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周清怀把狍子扛在肩上，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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