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园镇的人没有赶他们走。
头两天,走在街上还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打量。
方悠悠也不在意,该打招呼打招呼,该买东西买东西。
卖豆腐的老汉她喊一声“大爷”,卖菜的大婶她喊一声“婶子”。
一来二去的,那些打量的目光就少了,偶尔还能聊上几句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,方悠悠去杂货铺买东西。
杂货铺在镇子中间,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。
方悠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本来只想补充点盐,结果在货架最底层发现了几样东西:
孜然粉、辣椒面、花椒粉,用油纸包着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她蹲下来,拿起一包孜然粉,打开闻了闻,味道还在,不算浓,但没坏。
“老板,这个怎么卖?”
掌柜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包孜然粉,想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啊,进了好久没人买,你要的话,便宜给你。”
方悠悠把孜然粉、辣椒面、花椒粉各拿了两包,又买了盐和酱油,付了钱,把东西装进背篓。
掌柜送她到门口,问了一句:“你们今年过年不回老家?”
方悠悠说:“不回了,就在这儿过。”
掌柜点点头,将人送出了铺子。
周清韵听说要吃烧烤,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。
她从床上跳到地上,从地上跳到床上,被方悠悠按住了才消停。
“姐,烤什么?有肉吗?有羊肉吗?有兔子吗?上次那个狍子吗?”
方悠悠被她问得头疼,一样一样回答:
“有肉,有羊肉,有兔子,有狍子。你想吃的都有。”
周清韵又转了两圈,被哥哥喝止了,让她去外面疯。
大年三十那天晚上,掌柜的将屋前屋后的灯笼都点亮了。
方悠悠在院子里架起了架子,把羊腿从空间里取出来,抹上盐、孜然、辣椒面、花椒粉,腌了半个时辰,然后架在火上烤。
炭火是杂货铺买的,竹炭,烧起来没有烟,只有暗红色的光。
周清韵蹲在火边,两手托着腮,眼睛盯着那只羊腿。
周清怀从灶房端了一坛酒出来。
酒是跟掌柜买的,自家酿的米酒,甜,后劲大。
他搬了把竹椅,在院子角落里坐下来,靠着墙,端着碗,慢慢喝。
他喝得不急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。
方悠悠把羊腿翻了个面,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,香味一下子炸开了。
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着肉香,在院子里弥漫开来,飘到街上。
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,又关上了。
但没人出来说什么,过年了,谁家还不吃顿好的?
周清韵吃了第一块肉,烫得直吹气,嚼了两下,眼睛就亮了。
“姐,好吃!比上次的还好吃!”
方悠悠自己也尝了一块,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渗进肉里,咸香辣,嚼一口满嘴都是味。
她满意地点点头,把肉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让周清韵端去给掌柜的吃。
周清韵端着一盘肉跑进屋里。
然后又出来拿了自己的份到屋里去吃,外面好冷,肉一下子就凉了,她要去里面吃。
方悠悠又烤了几串羊肉串,几串兔子肉,几串蘑菇,几串豆腐干。
烤好了就端到周清怀旁边的小桌子上。
周清怀坛子里的酒已经喝了一半了,脸都有点红,看着天上那轮细细的月亮。
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来,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碟点心,绿豆糕,甜而不腻,用油纸包着。
她把拿起一个烤串,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不吃烤肉?”她问。
周清怀端着酒碗,笑着跟她说:“想跟你一起吃。”
方悠悠笑了一下。
她其实大概猜到他为什么喝酒,他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,喝点酒发泄一下。
这些天,从石泥村到竹园镇,从被人感谢到被人指责,从救人到离开,他嘴上不说,心里不可能没想法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喝着酒,吃着烤肉和绿豆糕,看着月亮。
没什么风,但冷,方悠悠把棉袄裹紧了。
她问:“怎么了?”
她看出来他有话要说。
周清怀端着酒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悠悠,谢谢你。”
方悠悠愣了一下,“谢我什么?”
周清怀说:“谢你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清韵,一路护着她。”
他顿了顿,“也谢谢你一路信任我,支持我,不管我做什么决定,你都站在我这边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,他的眼睛很亮,也很认真。
她道:“你其实也很好,只是你自己没感觉到。”
周清怀挑了下眉,示意她解释一下。
方悠悠继续说:“你也一路保护我,尊重我,信任我,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。不管我说去哪儿,你都说行。不管我说做什么,你都说好。”
周清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方悠悠说:“所以你不用谢我。要说谢,咱们得谢到明年去。”
周清怀忽然笑了,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他把酒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裳,然后认认真真地、端端正正地,给方悠悠行了一个礼。
不是平常的那种点头,是那种郑重的、正式的、像是在什么大场合才行的那种礼。
他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直起身,看着方悠悠。
他道:“方悠悠,我可以娶你吗?”
方悠悠端着酒碗,愣在那里。
等反应过来后,她也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方悠悠把酒碗放在地上,也伸出手,搂住了他的腰。
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,谁也没松手。
屋里传来周清韵的声音:“姐,我的肉吃完了,还有吗?”
方悠悠没理她,周清怀也没松手。
前面客栈的二楼,一扇窗户开着。
掌柜站在窗户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瓜子,嗑了一颗,又嗑了一颗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,笑了一下,把窗户关上了。
转身的时候,嘴里念叨了一句:“年轻人啊。”
院子里,方悠悠终于松开手,拍了周清怀一下,“行了,进去吧,清韵喊呢。”
周清怀松开她,但没动,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方悠悠被他看得脸有点热,转过身,端起地上的酒碗,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进来吃肉,凉了就不好吃了,你再去烤热一下。”
周清怀笑了一声,认命的去加热。
-
第二天一早,方悠悠去前面大堂的时候,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
噼里啪啦的,手指头拨得飞快,眼睛盯着账本,头都没抬。
方悠悠走到柜台前,想问问灶上还有没有粥,还没开口,掌柜先抬起头来了。
她把算盘一推,两只手撑在柜台上,笑眯眯地看着方悠悠,那笑是一种看热闹的笑。
“昨晚睡得好不?”掌柜问。
方悠悠说:“还行。”
掌柜笑得更深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院子里风大,也不怕着凉。”
方悠悠知道她听见了昨晚她和周清怀那番话。
因为昨晚院子里又安静,他们也不是很小声的说的,掌柜住在前头,隔着门窗,听不见才怪。
方悠悠没觉得有什么,于是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,看着掌柜。
“您都听见了?”
掌柜也不装了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在方悠悠旁边坐下,凑近了些,语气里全是兴奋。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你跟那个周兄弟,打算什么时候成亲?”
方悠悠愣了一下,她昨晚答应是答应了,但“成亲”这两个字,她还没认真想过。
在她脑子里,那就是一个说法,一个承诺,两个人知道就行了。
至于什么时候办,怎么办,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。
这年头,能活着就不错了,谁还有心思搞这些?
“这年头,凑合过就行了。成亲太麻烦了,世道不太平。”
掌柜的笑容收了一点,但没全收。
她看着方悠悠,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她把手放在方悠悠的手背上,拍了拍。
“这年头是不太平,但正因为不太平,才更要办。”
方悠悠等着她的下文。
掌柜说:“好不容易认定一个人,还是患难与共、一起熬过来的,那就更该有个仪式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告诉自己,也是告诉别人,你们是一家人了。往后不管再遇到什么,都一起扛。这也是给自己一个好的开始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周清怀的时候,他站在人牙子跟前,问她“你愿意跟我走吗”。
她那时候只想要一张卖身契,然后打三年工,获得自由身。
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陌生的镇子里,跟一个陌生的妇人商量成亲的事。
掌柜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还在犹豫,又说:
“东西不用你操心,镇上什么都有。酒席也不用大办,请几个合得来的人,热闹热闹就行。关键是......”
“那就搞个呗。”
方悠悠打断了她,语气平常,像在说“今天吃粥还是吃面”。
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想通啦?”
方悠悠点点头,“您说得有道理。”
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,转身去柜台后面翻东西。
她翻出一个账本,又翻出一个旧信封,在信封背面列单子。
一边列一边念叨:“喜烛要一对,红纸要两张,鞭炮要一挂,酒要一坛,肉要.....”
“肉我有。”方悠悠说。
掌柜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继续列。
“菜要几样,瓜子花生糖果不能少,再蒸几锅馒头。衣裳呢?你有红衣裳吗?”
方悠悠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她没有红衣裳。
她以前在末世,穿的都是灰的绿的黑的,到了这边,穿的也是蓝的灰的,红的还真没有。
掌柜把笔放下,“我有一件。当年出嫁的时候做的,压在箱底好多年了,没舍得扔。你比我瘦,得改改,我帮你改。”
方悠悠想说不用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看着掌柜那双认真的眼睛,点了点头,“行。多谢您。”
掌柜摆摆手,又拿起笔,继续列。
周清怀在屋里等了一会儿,还不见她回来。
于是跟周清韵说“我去看看”,推门出去。
前面大堂,方悠悠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,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正拿笔在信封背面写着什么。
两个人头碰着头,嘀嘀咕咕的,没注意周清怀走过来。
周清怀走到柜台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信封背面写满了字:喜烛、红纸、鞭炮、酒、肉、菜、瓜子、花生、糖果、馒头、红衣裳。
他一愣,看了方悠悠一眼,又看了掌柜一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
掌柜抬起头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成亲的东西。你媳妇答应了,要赶紧去准备哟!”
周清怀转头看方悠悠。
方悠悠没看他,耳朵尖有点红,“嗯。”
周清怀站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在柜台上撑了一下。
“那要准备什么?”他语气非常认真。
掌柜把信封转过来,让他看清楚。
“单子列了一半,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。”
周清怀凑近了看,看得很仔细,一行一行地看过去。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酒要多少?”
掌柜想了想:“一坛够了。你们也没多少人。”
“鞭炮呢?”
“一挂就行,图个响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,又问:“红纸干什么用?”
掌柜笑了,“剪喜字啊,贴门上,贴窗户上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周清怀没笑,他是真不知道。
他以前走镖,见过别人成亲,但都是远远地看,没操办过。
他想了想,又问:“那婚礼怎么办?拜堂?要请什么人?要穿什么?”
掌柜把笔放下,靠在柜台上,掰着手指头跟他说。
“拜堂要拜的,天地、高堂、夫妻对拜。高堂你们没有,就拜天地。请的人嘛,你们在这儿认识的不多,请几个熟悉的就行。穿什么......”
她看了方悠悠一眼,“你媳妇穿红衣裳,我给她改。你穿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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