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棉袄,“我有件干净的,蓝的。”
掌柜摇摇头:“蓝的不行。成亲得穿红的。你没红衣裳,我问问镇上其他人家有没有压箱底的。”
周清怀转过头,看着方悠悠。
方悠悠去厨房打了碗粥,已经喝完了,把碗放在柜台上。
周清怀的粥放在旁边,已经快凉了。
她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
周清怀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回去,看着掌柜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“多谢您。”
掌柜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你们能在我这儿成亲,是我的福气。”
她顿了顿,“日子定了没有?”
周清怀摇摇头,“还没。您看什么日子好?”
掌柜想了想,又摇摇头,“这个我可不懂。得找懂的人。”
她往街那头指了指,“镇西头有个老先生,姓白,以前在县城里做过礼房,红白喜事都懂。我去问问他,看最近有什么好日子。”
周清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给先生的谢礼。”
掌柜看了一眼,没推,收了,“行,我下午就去。”
周清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,挤在方悠悠和周清怀中间,踮着脚看柜台上的信封。
她认得“喜”字。
“姐,你要成亲了?”她仰着脸看方悠悠,眼睛亮晶晶的。
方悠悠低头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周清韵高兴了,拉着方悠悠的手晃来晃去。
“那我是不是能穿新衣裳?有没有糖吃?”
方悠悠说:“有。”
周清韵又跑去拉周清怀的手,“哥,你成亲了是不是就不走了?”
周清怀蹲下来,平视着她,“不走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周清韵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哥哥姐姐要成亲了,以后我们就是真的一家人咯!”
掌柜把信封交给周清怀,把银子揣进怀里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,系上。
“我去灶房看看,粥还热着,你们再吃点。”
她进了灶房,门帘晃了晃。
周清怀站在柜台前,看着方悠悠。
方悠悠坐在凳子上,也看着他。
“你真答应了?”周清怀再次确认。
方悠悠点了点头,“答应了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方悠悠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,谁也没再说话。
-
年过完了,雪就开始化了,但不是一下子化的,是慢慢的,一天化一点,一天化一点。
屋檐下的冰凌变细了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屋顶上的雪变薄了,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瓦片,一块一块的,像长了癞痢的头皮。
巷子里的雪墙矮了下去,从比人高变成齐肩,从齐肩变成齐腰,从齐腰变成齐膝。
石板路露出来了,湿漉漉的。
竹园镇的人开始上山挖笋了。
这是每年开春的头等大事,比种地还重要。
竹林里的笋子不等人,今天不挖,明天就老了。
天刚亮,就能听见各家各户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竹筐碰撞的声音,在巷子里响成一片。
男人们扛着锄头,背着背篓走在前面,女人们挎着竹篮跟在后面,孩子们在队伍中间跑来跑去,被大人呵斥一声,老实一会儿,又跑起来。
周清怀和方悠悠也去。
他们比别人去得早,回来得晚,每天进山的时候背篓是空的,回来的时候背篓是满的。
至少表面上是满的。
方悠悠把空间里那套把戏玩得越来越熟练了,背篓里装一筐笋做样子,空间里才是大头。
每天带回来的鲜笋,全部切片晒干,晾在院子里。
然后就在房间里剥那些直接收进空间里的笋子。
剥了壳的,没剥壳的,分成两堆又收回空间,第二天出去后,找个地方将笋壳子丢出来。
空间里那间专门存粮食的“仓库”已经被笋子占了一大半。
方悠悠每次看着那一堆一堆的笋子,心里就踏实。
鲜笋在空间里放多久都不会坏,想吃的时候拿出来,跟刚挖的一样脆。
干笋更不用说了,放几年都没问题。
卖豆腐的老汉姓陈,每天早上在街口支摊。
周清怀去买豆腐的时候,陈老汉一边切豆腐一边跟他说话。
“你们天天上山,腿脚倒快。我家那个小子,去了一天就喊腿疼,第二天不去了。”
周清怀接过豆腐,把钱递过去,“习惯了,这两年粮荒,怕了。”
陈老汉收了钱,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“听说你要成亲了?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老汉往客栈那边努了努嘴,“孟掌柜到处说,整个镇子都知道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周清怀,点点头,“好事好事,到时候请我喝杯喜酒。”
周清怀说:“一定。”
陈老汉又切了一块豆腐,用油纸包了,塞进周清怀手里,“这块算我的贺礼。”
周清怀推了一下,陈老汉摆摆手,已经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回到客栈,孟掌柜从柜台抽屉里拿了个红纸包递给他,笑眯眯的。
“白老先生说了,二月初八是好日子。宜嫁娶,宜纳采,百无禁忌。”
周清怀把红纸包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里头写着一个日期,字迹工整,笔锋遒劲。
“多谢孟掌柜。”
孟掌柜摆摆手,“谢什么。赶紧准备东西吧!”
周清怀去到上次方悠悠买烧烤料的那家杂货铺置办东西。
杂货铺的吴掌柜是消息最灵通的。
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,镇上谁家来了亲戚,谁家生了孩子,谁家的鸡丢了,他都知道。
周清怀把要买的东西说了一遍,吴掌柜一样一样地从货架上取下来,堆在柜台上。
喜烛、红纸、鞭炮、瓜子、花生、糖果,堆了一小堆。
周清怀把钱付了,把东西装进背篓。
吴掌柜送他到门口,忽然叫住了他,压低声音说:
“你们成亲那天,我送你们一坛好酒。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,是我自己酿的,埋了三年了。”
周清怀想说什么,吴掌柜已经转身进去了。
卖菜的刘大婶在街边摆摊,菜是自己地里种的,冬天盖了草帘子,开春一化雪就冒出了新芽。
菠菜、韭菜、小葱,一捆一捆的,绿油油的。
周清怀去买韭菜的时候,刘大婶一边捆韭菜一边跟他说话。
“你那个媳妇,是个能干的。天天上山挖笋,回来还晒干,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还能干。”
周清怀笑了笑,“她是挺能干的。”
刘大婶把韭菜递给他,又说:
“你们成亲那天,菜我包了。看你们在这里住了那么久,什么偷奸耍滑的,都是一些勤劳肯干的孩子,别跟我客气,自家种的,不值几个钱。”
周清怀道了谢,刘大婶摆摆手,继续招呼别的客人。
周清韵这几天比谁都高兴。
她跟着方悠悠上山挖笋,不叫苦不叫累,回来帮着剥笋壳、切笋片,小手被笋壳划了好几道口子,也不哭,贴块布条接着干。
方悠悠让她歇歇,她说:“我不累。姐,成亲那天我能不能穿新衣裳?我好久没穿新衣服了。”
方悠悠说:“能。”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你想要什么颜色?”
“我想要一件鹅黄色的。”
“行,你让你哥去买布,我帮你做。”
“好耶!”周清韵高兴极了,剥笋子都变得有劲了。
方悠悠在院子里晒笋干。她把切好的笋片一片一片地铺在竹匾上,端到中间院子里的地上去晒。
太阳好,晒两三天就能收,天气不好,就得一段时间才能收。
周清怀从镇上回来,把背篓放在院子里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喜烛、红纸、鞭炮、瓜子、花生、糖果,在桌上堆了一小堆。
然后又从背篓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是桂花糕,用的是去年留下来的干桂花做的。
还热着,刚出锅的,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香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“路上买的。”他把桂花糕递给她。
方悠悠接过来,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,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。
她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周清怀看着她吃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转身去灶房拿碗,方悠悠跟在后头,手里还拿着桂花糕。
灶房里,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方悠悠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,去拿碗盛粥。
周清怀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忙活,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。
在门外看到这一幕的孟掌柜,收回了要踏进去脚,嘴角微微勾起,去了大堂。
她还是先去整理下柜台吧!
方悠悠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“干什么?”
周清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没说话。
方悠悠把勺子放下,拍了拍他的手,“松开,粥要溢了。”
周清怀松开了,但没走远,就站在她旁边,看她盛粥,然后把桂花糕切成小块,摆在一个白瓷碟子里。
那个白瓷碟子是孟掌柜的,住的久了,孟掌柜让他们随意用,因为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有分寸的人,所以不用担心什么。
方悠悠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粥、咸菜、桂花糕,简简单单的,但在那个白瓷碟子的衬托下,忽然就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。
周清韵从院子里跑进来,看见桌上的桂花糕,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抓。
方悠悠拍了一下她的手背,“洗手。”
周清韵缩回手,跑去洗手。
然后乖乖地坐在桌边,捧着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。
出了正月,离成亲的日子就不远了。
周清怀买了宅子,是镇子后街的一处小院,原主人是个做竹器的老汉,姓魏,去年冬天没熬过去,走了。
他没有后人,宅子按规矩收归镇子所有。
竹园镇的规矩是这样的:
凡是绝户或者举家迁走再不回来的,房子和地都由镇里收回,卖给需要的人。
卖得的钱不入谁私人的腰包,用来修桥补路、疏通水渠、维护镇子上的公共事务。
这条规矩立了好几十年了,没人觉得不对。
他们本就是一个大家族,往外说都姓白,往上数几代是一个祖宗,后来分支多了,又添了别的姓,但根还在那儿。
对外头来的人,他们不是不接纳,是接纳得慢,要看你够不够格。
你来了后,先看人,人对了就住下,住下了就干活,干了活就跟大家一样,日子久了,自然就认你了。
周清怀和方悠悠,算是被认下了。
孟掌柜说,魏老头的宅子不大,但方正,正房两间,厢房一间,院子虽然小,能种点菜和花。
周清怀去看过一次,回来跟方悠悠说,院子朝南,冬天能晒到太阳。
方悠悠说,去看看。
两个人去了,院门没锁,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草,草刚冒头,嫩绿嫩绿的。
正房的门窗都关着,周清怀推开窗户,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,但墙壁干净,梁柱结实,闻着有股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方悠悠站在屋子中间,转了一圈。“窗户要是能开大一点就好了。”
周清怀看了看那扇窗户,确实不是很大,显得屋里有点暗。
“能改。改大一些,多进点光。”
方悠悠又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扇院门。
“门上贴副对联吧。算是个新的开始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,“行。我找白老先生写。”
买宅子的手续简单,镇上的领头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姓白,叫白守耕,是白家这一支的族长。
他坐在自家堂屋里听周清怀说了来意,看了他一眼。
“魏老头的宅子,你们要买?”
“是。”
白守耕没立刻答话,安静了好一会儿后:
“你们在镇上住了也有些日子了,干活勤快,不惹事,跟邻居处得也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“宅子可以卖给你们。价钱嘛,按规矩来,不贵,也不便宜。卖得的钱归镇里,修桥铺路用。”
周清怀说:“行。”
白守耕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,“成亲那天,请我喝杯酒。”
周清怀也笑了,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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