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怀走得慢,步子不稳,有时候往左歪一下,有时候往右歪一下,方悠悠伸手扶了他一把,他顺势握住她的手,没松开。
到了院门口,周清怀从袖子里摸出钥匙,捅了两下没捅进去。
方悠悠把钥匙拿过来,开了门。
两个人走进去,周清怀回身把门关上,门闩插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方悠悠。
方悠悠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她身上,那件红褂子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亮得晃眼。
她看着他,没动。
周清怀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她跟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她的脸是热的,不知道是被酒烧的,还是被太阳晒的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方悠悠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嘴唇是热的,带着酒味。
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腰。
周清怀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上,又从肩膀上滑到她的腰上,收紧了。
突然,周清怀把她抱了起来。
方悠悠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。
他抱着她走进正房,用脚把门踢上。
屋里光线暗了一些,窗户上糊着白纸,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。
周清怀把她放在床上,方悠悠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悠悠。”
方悠悠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“嗯。”
周清怀低下头,继续吻她。
......
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屋里没有点灯,显得朦朦胧胧的,照得见人影,照不清表情。
方悠悠枕着周清怀的胳膊,靠在他怀里。
“疼吗?”周清怀问。
方悠悠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又轻轻说了一句:“有一点。”
周清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方悠悠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,闭上眼睛,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小,小到只剩这张床,这间屋子,这个人的怀抱。
-
春耕结束的时候,朝廷的消息才传到竹园镇来。
消息是那些走商的人带来的。
“听说京城被围了,围了好些天了,里面出不来,外面进不去。之前这一路,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,打一仗输一仗,输一仗退一程,现在都退到京城了。”
旁边的人听着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有人沉默了。
但叹气归叹气,摇头归摇头,日子还得过。
地里的苗刚插下去,得浇水;圈里的鸡鸭也开始抱窝了,很多事要做的。
竹园镇没受什么影响。
不是因为它偏僻,是因为它不在打仗的主路线上。
那些反叛军的队伍从南边往北边打,走的是官道,占的是大城,打的是重镇。
竹园镇这种藏在山坳里、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小地方,人家看不上。
绕路费时费力,打下来也没什么用。
所以当重要州府一个接一个地换旗子的时候,竹园镇还是老样子。
该种地的种地,该卖豆腐的卖豆腐,该吵架的吵架,该喝酒的喝酒。
周清怀没有地。
所以春耕的时候,别人家忙得脚不沾地,他只能在院子里劈柴、编竹器、帮邻居搭把手。
帮的人多了,名声就出去了。
东头的白老三家,家里只剩老两口和一个小孙子,地没人种。
周清怀去帮了三天,把地翻了,把秧插了,水也浇了。
白老三过意不去,非要请他和家人吃饭,他推辞不过,带着方悠悠和周清韵去吃了一顿。
白老三的老伴炖了一只鸡,又把过年剩的腊肉切了一盘,三人吃得饱饱的,走的时候白老三还塞给他一篮子鸡蛋。
西头的刘大娘,男人去年冬天上山砍竹子摔死了,两个孩子离开了竹园镇,她的地一个人种不完。
周清怀去帮她翻了地,插了秧,刘大娘蒸了一锅杂粮馒头,周清怀吃了两个,说好吃。
刘大娘眼泪汪汪的,非要给他磕头,周清怀赶紧扶起来,说“使不得使不得”。
南头的孙老汉,腿脚不好,蹲下去就站不起来。
周清怀帮他把地里的草拔了,又把水渠疏通。
孙老汉没啥可给的,把墙上挂着的三根腊排骨取下来,用草绳系了,递给周清怀。
“家里就这个了,你别嫌弃。”
周清怀接了,回去让方悠悠煮来吃了。又送了一碗回去给孙老汉。
于是慢慢的,周清怀时不时给镇上的人帮着忙。
然后今天这家请吃饭,明天那家送东西,方悠悠和周清怀的家里慢慢丰盈起来了。
灶台上方的横梁上,腊肉腊排骨挂了一排;墙角的坛子里,鸡蛋鸭蛋摞得整整齐齐;米缸里的米从没满过,但也没见底过;周清怀还给自家找了一片菜地,跟方悠悠一起种了好些菜。
春天里,菜地里的菜一茬接一茬地长,吃都吃不完。
方悠悠有时候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,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。
那时候他们还在山里,住在木屋里,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疯狂采野菜补充空间物资。
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强多了,不仅有自己的房,有各种吃的,原来的‘室友’也变成了伴侣。
周清韵在院子里追鸡。
鸡是刘大娘送的,两只母鸡,一只芦花,一只黑爪,每天下一个蛋,偶尔两个。
周清韵把鸡当宠物养,每天喂食喂水,蹲在鸡窝旁边等蛋,蛋一下来就捧着跑进屋,举得高高的,喊:
“姐,今天又下蛋了!”
方悠悠接过蛋,放在坛子里,坛子快满了。
有一天傍晚,周清怀从地里回来,衣裳上全是泥,脸上也蹭了一块。
方悠悠端了盆水放在院子里,让他洗。
他蹲下来洗脸,方悠悠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砖地面上。
他洗完脸,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水珠溅在方悠悠脸上,凉丝丝的。
方悠悠擦了一把脸,没好气地说:“你甩我一脸。”
周清怀笑了一声,伸手帮她擦。
他的手粗糙,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,蹭在她脸上有点疼。
方悠悠没躲,让他擦。
他擦完了,手没放下,捧着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“看什么?”方悠悠问。
周清怀说:“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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