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悠悠脸热了一下,拍开他的手,转身进屋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
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,方悠悠揭开锅盖,蒸汽冒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
锅里炖的是排骨,今天去肉铺买的,炖了一下午了,肉一碰就掉。
方悠悠尝了一口汤,咸鲜适口,又加了一把晒干的笋片,盖上锅盖继续炖。
周清怀在灶台边坐着,看着她忙活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悠悠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就这么过下去吧。”
方悠悠有些好笑:“不然呢?你还想怎么过?”
周清怀想了想,也是,自己也不由自主的笑了。
汤炖好了,方悠悠盛了两碗,一碗给周清怀,一碗给自己。
周清韵已经吃过了,在院子里跟鸡说话,叽叽咕咕的,也不知道鸡听不听得懂。
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上,端着碗,慢慢喝汤。
腊排骨炖得烂,骨髓都煮出来了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,喝一口,满嘴都是肉香和笋香。
方悠悠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明天去买点布。”
周清怀问:“买布干什么?”
方悠悠说:“给你做件新衣裳。你那件褂子都磨破了。”
周清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肘部确实磨了一个洞。
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方悠悠没理他,继续喝汤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总归是要做新衣服穿的,人不能一直穿烂衣服。”
周清怀低下头,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,走到方悠悠身后,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。
方悠悠把碗里的汤喝完,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行了,松开,我去洗碗。”
周清怀没松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闷闷地说:“等会儿。”
方悠悠叹了口气,就没动,让他抱着。
-
四月底,天暖得恰到好处,不冷不热。
院子里的鸡肥了一圈,在墙根底下刨食,咕咕咕地叫,刨几下就歪着头看人,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刨。
方悠悠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没风,扇了两下又放下了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发了会儿呆,然后叹了口气。
周清怀坐在院子中间的小板凳上,面前堆着一堆竹篾,手里拿着几根正在编。
他学竹编学了快一个月了,从最开始的削篾开始,手指头被竹刺扎了好几个口子,缠着布条,像戴了几个白帽子。
现在已经能编一些简单的器皿了,今天编的是一个果盘,圆底,沿口收边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像个盘子。
他低着头,竹篾在他手里穿来穿去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“无聊死了。”方悠悠把手里的蒲扇扔到一边。
周清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方悠悠双手撑在膝盖上,托着腮。
“豆腐也不能做,镇上有人做。做吃的镇上人又不多,肯定没什么人买。家里又没田地,连根草都不归我管。”
她往院子里那棵野草看了一眼,野草被风吹得晃了晃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周清怀低下头继续编果盘,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方悠悠想了想,“去打猎。”
周清怀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。
方悠悠的眼睛亮亮的,跟刚才那个蔫头耷脑说“无聊死了”的判若两人。
周清怀笑了一声,把半成品的果盘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。
“行。去哪儿?”
“随便,山里就行,看看能不能找到茶树。”
方悠悠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腰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这里连棵茶树都没有,想喝口自己采的茶都不行。”
周清怀也站起来,把地上的竹篾拢了拢,用一块布盖住。
“茶树不好找吧?”
方悠悠说:“找找看,找不到就当散心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周清韵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跳绳。
绳子是麻绳,两头系在木棍上,是周清怀给她做的。
她一边跑一边甩绳子,跑到方悠悠跟前,仰着脸问:“姐,你们去哪儿?”
“进山。”
周清韵眼睛一亮,“我也去!”
方悠悠摇头,“你去孟掌柜那儿玩。你不是跟小婷约好了今天去她家吗?”
周清韵瘪了瘪嘴,想说什么,方悠悠又说:“我们去找茶树,要走很远,你走不动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,转身跑进屋里,把跳绳放下,又跑出来,手里多了一块米糕。
是方悠悠昨天做的,她没吃完。
她把米糕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“那我去了”,就跑出了院门。
方悠悠站在院子里,听着周清韵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。
她转身进屋,从空间里拿了背篓和刀,又装了一壶水。
周清怀在院子里磨刀,磨好了插在腰后,又把弓背上。
两个人出了院门,往北走,穿过镇子,上了山。
山里的空气跟镇上的不一样。
镇上的是人味儿、饭菜味儿、鸡屎味儿混在一起的,山里的是泥土味儿、青草味儿、树叶味儿混在一起的,吸一口,从鼻子凉到肺里。
方悠悠走在前面,走得快,步子轻,像是要把这些天攒的力气都使出来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走得不快不慢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走慢点。”他说。
方悠悠没慢,反而更快了,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走慢了对得起谁?”
周清怀笑了一声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两个人在山里转了大半天。
没打到什么大猎物,几只野兔跑得快,一眨眼就钻进了灌木丛,连箭都来不及搭,但是周清怀最后还是打到了一只兔子。
方悠悠也不在意,她本来就不是非要打到什么,就是想出来走走。
她在林子里东张西望,看见野果就摘一个尝尝,酸得皱眉头,吐掉,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摘一个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把她尝过说酸的果子摘了几个放进背篓,说拿回去看周清韵吃不吃。
方悠悠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茶树没找到。
找了几个山头,一棵茶树都没看见。
方悠悠站在一个山坡上,往四周看了一圈,叹了口气,“看来这儿真的不长茶树。”
周清怀站在她旁边,也往四周看,“要不换个方向?”
方悠悠摇摇头,“算了,今天先回去。改天再来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
下山的路有目的地,比上山好走,方悠悠走得没那么快了,慢悠悠的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看见好看的石头就捡起来看看,又扔了,看见好看的树叶也摘一片,夹在手指间转着玩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看着她那些小动作,嘴角一直弯着。
快到镇子的时候,天已经黄昏了。
太阳落在竹林后面,把竹梢照得金黄金黄的,风吹过来,竹叶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远处摇着铃铛。
方悠悠停下来,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竹林。
“怎么了?”周清怀问。
方悠悠没答话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茶树,有竹子也行。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,“竹子?”
方悠悠转头看着他,“你给我编个茶盘吧。你不是在学竹编吗?正好练练手。等以后找到茶树了,采了茶,用你编的茶盘喝茶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,夕阳照在她脸上,显得她格外白皙。
他笑了一下,说:“行。”
方悠悠转回头,继续往山下走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,踩着夕阳下的影子,慢慢走回镇子里。
-
回到镇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方悠悠走在前面,浑身上下只有几片好看的叶子。
周清怀跟在后头,背篓里多了几只野兔。
是下山的时候碰上了一窝,蹲在草丛里没来得及跑,他随手射了两只大兔子,还留了三只大兔子,因为另外还有两三只小兔子,要是把大兔子都打了,那小兔子可能就活不了了,还是得留点种。
方悠悠说运气好,周清怀说兔子傻。
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进了镇子。
镇口,白守耕正坐在牌坊下面跟旁边的人闲聊。
看见他们回来,开口问道:“进山了?”
周清怀点点头。白守耕看了看他背篓里的兔子,笑了一声,“你们倒是闲不住。”
他站起来,往镇子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都来牌坊下,有事说。”
周清怀应了一声,白守耕走了。
方悠悠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,“什么事?”
周清怀摇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祠堂门口就聚了很多人。
白守耕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等人都到齐了,清了清嗓子。
“南边来的消息,朝廷和反叛军讲和了。”
人群里一阵嗡嗡声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皱眉头,有人问“那还打不打了”。
白守耕等大家安静了,继续说:
“不打了。划江而治,南边归南边,北边归北边。咱们这儿在北边,还是朝廷的地盘。”
方悠悠站在人群后面,周清怀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划江而治,听起来像是打了个平手,但谁都知道,朝廷从节节败退到被围攻京城,其实就是输了。
但是为什么反叛军都打到京城了,最后接受了划江而治。
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。
周清怀握住了方悠悠的手。
白守耕又说:“不打仗了是好事,但朝廷要重新登记户籍,清丈土地,查税。咱们这儿虽然偏,也逃不掉。过些日子县里会来人,各家各户把地契、户籍都准备好。”
人群里又嗡嗡了一阵,有人担心要多交税,有人担心地被丈少了,有人担心来人要吃要喝要招待。
白守耕挥了挥手,让大家散了。
回去的路上,周清怀握着方悠悠的手,两人都没说话。
进了院子,方悠悠在灶台边坐下来,看着灶膛里的灰。
周清怀把门关上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担心?”他问。
方悠悠摇摇头,“不担心。就是觉得,好不容易安稳了,感觉像是又要来事。”
周清怀说:“来就来吧。咱们有宅子,有户籍,该交的交,该办的办。只要不打仗,别的都好说。”
方悠悠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方悠悠去把干了的衣服收进来,然后一件一件地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周清怀在院子里把那三只兔子收拾了,一只红烧,两只留着放空间里下次吃。
红烧兔肉炖了一锅,放了干辣椒和笋干,辣得周清韵直吸溜嘴,但筷子没停过。
晚上,方悠悠在灶房洗碗,周清怀在院子里削竹篾。
他削得比之前熟练多了,竹篾削得薄厚均匀,宽窄一致。
他把削好的竹篾泡在水里,让它们变软,好编东西。
方悠悠洗完碗,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削。
“白守耕说的事,你怎么看?”她问。
周清怀手里的刀没停,“什么怎么看?”
方悠悠说:“登记户籍,清丈土地。咱们的宅子是买的,地契有,户籍也落了。但万一朝廷要加税呢?”
周清怀把削好的竹篾放进水盆里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加就加吧。咱们有两只鸡,另外就一块菜地,能加多少?”
他顿了顿,“实在不行,我多编点竹器卖,然后再上山打猎补贴一下,日子总能过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,看着他在水盆里捞竹篾,一根一根地捞出来,用布擦干,放在膝盖上。
他今晚要编的是茶盘。
之前答应过方悠悠,要给她编一个。
周清怀照着之前在街上看到的样式,一根一根地排篾,一排一排地压紧,再用竹篾缠边。
方悠悠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进屋拿了针线筐,坐回来,开始补衣裳。
周清韵的那件花褂子,袖口磨破了,她拿了一块同色的布头补上,虽然不是很贴合,但是因为她裁剪的是一个小兔子样式,所以还挺好看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编茶盘,一个补衣裳。
茶盘编到一半的时候,周清怀停下来,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。
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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