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歪得厉害，是有一根竹篾没压紧，翘起来了一点，导致整个盘底不平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那根竹篾拆了重新编。
方悠悠看了他一眼，“急什么，慢慢来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，把拆下来的竹篾重新泡进水里，等它软了再编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方悠悠把最后一件衣裳补好，咬断线头，叠好，放在膝盖上。
她靠着椅背，看着天上那弯月亮，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周清怀问：“笑什么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笑你编茶盘编得歪歪扭扭的，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学竹编的。”
周清怀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他低下头，把那根泡软了的竹篾捞出来，重新排，重新压，重新缠边。
这一回比刚才仔细，每一根篾都压得紧紧的，边缠得密密的。
月光照在他手上，那些被竹刺扎过的伤口已经结痂了，新茧子盖住了旧茧子，手指头粗了一圈。
方悠悠看着他那双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，在人牙子那里，他的手也粗，但不是这种粗，那时候是握刀握出来的粗，现在是握刀和握竹篾混在一起的粗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。
拿刀的时候是猎户，拿锄头的时候是农夫，拿竹篾的时候是篾匠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，是因为他做什么都认真。
“周清怀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周清怀抬起头。“嗯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没什么。就是想喊你一声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他笑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继续编茶盘。
第二天一早，白守耕突然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一把蒜薹，说是自家地里种的，给他们尝个鲜。
方悠悠接过去道了谢，白守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只母鸡，又看了看灶台上方挂着的腊肉，点了点头，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。
周清怀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，没说话。
方悠悠知道他有事。
白守耕这个人，没事的时候在牌坊下坐着，见谁都笑眯眯的；有事的时候也不板脸，但话少，坐着不开口，等别人先问。
方悠悠没问，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，拿起布料做衣服。
周清怀在院子里削竹篾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白守耕坐了一会儿，看两人都没有反应，只能自己主动开口：
“昨天你们也听到了，过些天，县里会来人。登记户籍，清丈土地。”
周清怀和方悠悠的动作都停了下来，看过去。
白守耕说：“我来跟你们说一声，到时候上头问起来，你们不要说自己是外来的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又同时看向白守耕。
“那说哪儿来的？”周清怀问。
白守耕眉眼垂下，又看向两人：“就说你们本来就是这儿的人。早年间出去逃荒了，战乱平息了，又迁回来的。”
周清怀问：“为什么要这样说？”
白守耕没立刻答话，沉默了很久才回：
“因为你们没有地契。你们有买房子的契书，但没有地的契书。地是镇里分的，不是朝廷分的。朝廷不认镇里的规矩，只认官府的印。你们拿不出地契，就说不清楚地是哪儿来的。说不好地是哪儿来的，就要多交税，甚至可能被收回去。”
白守耕继续说：“我们这些人，世世代代住在这儿，地是祖上传下来的，朝廷认。你们是外来的，没有根。上头来人一看，外地来的，没有祖产，没有根基，好欺负。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，多收你几成税，你也没处说理去。”
周清怀眉头皱了一下，“可我们不是这儿的人，万一查出来......”
白守耕摆摆手,“查不出来。你们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，街坊邻居都认识，都说你们好。到时候问你，你说你是白家旁支的，早年跟着爹娘出去讨生活，现在回来了。白家旁支多了去了，连我都分不清哪些是哪些，上头来的人更分不清。”
方悠悠道：“白族长，您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
白守耕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帮你们，是帮我们自己。你们在镇上住得好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你们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，该干的活干了，该出的力出了，跟邻居处得也好。这样的人，我们不愿意看着被外人欺负。因为我们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，现在看到能干的年轻人，总想护一把。
再说，你们要是被多收了税，镇上的公账就少了一份。镇上的路要修，渠要通，哪样不要钱？与其让外人拿去，不如留在自己手里。”
方悠悠看了周清怀一眼，周清怀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多谢白族长。”方悠悠说。
白守耕摆摆手，“不用谢。到时候上头来人，你们别慌，问什么答什么，少说多听。记住，你们是白家旁支的，从小在这儿长大，战乱的时候出去逃荒，现在回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手背在身后，慢慢往外走，“行了，我走了。蒜薹趁新鲜吃，别放久了，放久了就老了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对了，你那个茶盘，边没收好，没事可以来问问我，不要多了，请我吃个酒就行了。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，笑了，“好，一定去烦扰族长。”
白守耕笑着走了出去。
但他刚走没一会儿，隔壁的门就开了。
方悠悠对这个声音很熟悉，木门推开的时候会先吱呀一声，然后门板会撞在墙边的水缸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脚步声，不紧不慢的，但每一步都很响，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果然，脚步声停在了自家院门口。
“悠悠妹子，在家呢？”
刘三娘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，碗里装着几块豆腐干。
她笑得自然，像是天天来串门的老邻居。
(https://www.biqvya.cc/id221720/14256910.html)
1秒记住追书网网：www.biqvya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biqvy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