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悠悠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也笑了笑。
“三娘来了，进来坐。”
刘三娘端着碗进来，把那碗红薯干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在竹椅上坐下来，看着方悠悠。
方悠悠在她对面坐下，把衣裳拿起来，继续做。
周清怀还在削竹篾，没抬头，但耳朵竖着。
“白族长来你们这儿了？”刘三娘像是随口一问。
方悠悠“嗯”了一声，针扎进布里，抽出来。
“什么事啊？我看他坐了好一会儿。”刘三娘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方悠悠咬断线头，换了个方向继续缝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说过些天上头来查户籍，让咱们把东西准备好。”
刘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他有具体说上头来查什么？这事昨天不是说过了吗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族长怕我们搞不清楚，所以又来跟我们说了下。”
刘三娘“哦”了一声，往后靠了靠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琢磨别的什么。
方悠悠没抬头，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白族长就说了这个？”刘三娘又问。
方悠悠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“还问了问家里情况，有没有困难。说有事找他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，但眼睛还在方悠悠脸上转。
她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，看见周清怀在削竹篾，又看了看灶台上方挂着的腊肉，看了看墙根底下的鸡笼，看了看石桌上那还没收起来的蒜薹。
“你们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。”她语气里带着点羡慕，又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方悠悠笑了笑，“托大家的福。”
刘三娘也笑了，笑完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“行，那我就回去了。豆腐干要是喜欢，可以再来问我，我家还有好些呢！”
她说完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，上头来人，不会加税吧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不知道。白族长没说。”
刘三娘点点头，推开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，然后听见隔壁的门吱呀一声，又砰的一声撞在水缸上。
方悠悠低下头，继续做衣裳。
周清怀来到她旁边坐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来打听白族长说什么。”
方悠悠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说她会不会出去乱说？”
方悠悠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她就是想看看咱们有没有占便宜。她自己喜欢占便宜，也怕别人占便宜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年初，我就知道她这个习性了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，“我怎么不知道这一茬？”。
方悠悠一边做衣服一边说：
“我们住进这里没多久，她看见我在院子里晒野菜，跑过来跟我说话，问长问短，问完了就回去跟她男人说，我干活不勤快，晒个野菜磨磨蹭蹭的，也不知道能干什么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那天来，就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占她家的便宜。她家院子跟我们家院子隔着一道墙，她怕我把东西堆到墙根底下，占了她家的地方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。
方悠悠继续说：“后来熟了，发现她也不是坏人。”
周清怀问：“那咱们以后跟她怎么处？”
方悠悠说：“该怎么处怎么处。她来串门，咱们招待。她送东西，咱们收。咱们有富余的，也送点给她。别让她觉得咱们占了她便宜，也别让她觉得咱们小气。”
周清怀点点头，把桌上的蒜台拿进了灶房。
“悠悠，中午吃蒜台炒腊肉吗？”
“行，你拿一块腊肉下来用水泡着。”
-
石泥村，雪化干净的时候，陈有福在村口梧桐树底下坐了一整天。
他老伴喊他回去吃饭，他摆摆手，老伴又喊了一声，他没应。
老伴知道他的脾气，不再喊了，把饭菜留在灶台上，用碗扣着，自己去睡了。
陈有福照样坐在梧桐树底下，看着村口那条路。
路还是那条路，两边的草冒了头，嫩绿嫩绿的。
人走了，路还在。
他叹了口气，慢慢走回家。
李大冲知道周清怀走了的那几天，王翠花喊他干什么都没劲。
他说身上不痛快。
王翠花知道他不是身上不痛快，是心里不痛快，懒得理他，自己出去串门了。
回来的时候，看见李大冲坐在房间里，手里拿着一副象棋，红黑子摆得整整齐齐，一个人在下。
“你自己跟自己下？”王翠花看着桌上的棋局。
李大冲没抬头，“不行吗？”
王翠花没接话，去灶房做饭。
切菜的时候，刀落在砧板上，笃笃笃的，比平时重。
李大冲在外头听见了，知道她心里也不痛快，但他没出去，继续跟自己下棋。
红棋走了一步马，黑棋走了一步炮，红棋又走了一步车。
走着走着，棋盘上乱了，分不清哪步是红的哪步是黑的。
他把棋子拢了，重新摆，摆好了又不想下了，把棋盘端进屋里，搁在柜子顶上。
过了好一阵，有一天王翠花在门口择菜，吴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花生，说是自家种的，冬天快过了，再不吃就要发芽了，所以拿了些来给他们尝尝。
王翠花接过来，道了谢，吴月没走，在门槛上坐下来，跟她说话。
“你们家那个周兄弟，在竹园镇住下了？”刘三娘问。
王翠花择菜的手停了一下，“住下了。听说还成了亲。”
吴月“哦”了一声，往前倾了倾身子，“真的？跟那个女的？”
王翠花点点头。
吴月啧啧了两声，“那女的有本事。胳膊吊了好几个月，愣是没落下毛病。”
王翠花没接话，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，端起来去井边打水。
刘吴月跟在后头，手里还端着那碗花生，像是忘了放下来。
她压低声音：“他们走的时候，你们家那位，是不是好几天没出门？”
王翠花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，倒进盆里，“谁说的？”
吴月笑了一声，“还用谁说？巷子里几天没见人，谁不知道。”
她把花生放在井沿上，帮王翠花一起洗菜。
“你们家那位，跟周兄弟处得好。天天一起下棋，突然人走了，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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