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没说话，把菜捞出来，沥了沥水。
吴月又说：“村长也是。最近天天坐在村口，问他等人？他说不等。可谁看不出来？”
王翠花把菜盆端起来，往家走。
吴月跟在后头，端着那碗花生，又跟进了院子。
李大冲正从屋里出来，看见吴月，点了个头，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。
吴月把花生放在石桌上，看了李大冲一眼，“大冲兄弟，你那棋还下不下？”
李大冲说：“下。跟谁下？”
吴月笑了笑，“跟村长下呗。他一个人在家也没事。”
李大冲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王翠花把菜盆放在灶台上，出来，在石桌旁边坐下，把那碗花生倒出来，剥了一粒吃了。
吴月在她们对面坐下来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叹了口气。
“其实那几个人，走了也好。”
李大冲抬起头看着她。
吴月说：“他们不走，陈河的事能完？他媳妇天天在村里骂，说周兄弟不带她男人打猎，害她男人进山。你们说说，这是哪门子的理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“人家又不欠你的。”
吴月端起碗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
“反正我觉得，那几个人是好人。走了可惜了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了。
王翠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站起来，进灶房做饭。
李大冲坐在院子里，愣了好一会，从屋里把棋盘端出来，摆在石桌上，红子黑子各归其位。
他一个人坐着，手里捏着一颗红“车”，在棋盘上比划了半天，没落下。
-
官差来的那天天气很好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，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镇口牌坊底下聚了不少人，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，女人们站成几堆闲聊，手里拿着没做完的针线活，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，被大人呵斥一声，老实一会儿，又钻起来。
白守耕站在最前面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看着镇子外面那条路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，路上扬起了尘土。
一队人马从竹林那边拐出来，骑马的有四五个，后面跟着十来个步行的，都穿着公服，腰间挎着刀。
领头的那个骑一匹枣红马，三十来岁，脸瘦长，颧骨高，嘴唇薄，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。
他在镇口勒住马，没下来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人群，目光在白守耕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管事的？”
白守耕把手从背后放下，点了点头。
瘦长脸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人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走到白守耕跟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念了一通。
大意是朝廷新定税制，各地一律按新规执行，田税加一成，另收人头税，不分男女老幼，按户缴纳。
白守耕听着，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，等瘦长脸念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这位官爷，我们这儿世世代代住在这里，地是自己开出来的，房子是自己盖的，从来没有什么田税人头税。以前朝廷只收竹器税，我们年年都交，从没拖欠过。怎么今年突然多了这么多？”
瘦长脸把纸折起来，塞回怀里，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守耕。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上头的吩咐，我们只管照办。你们交也得交，不交也得交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白守耕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
“我们这个地方，偏僻，穷，一年到头就靠卖点竹器换些粮食。你加一成田税，我们勒紧裤腰带还能凑凑。人头税...我们这儿家家户户人口多，老的小的加一起，哪里交得起？”
瘦长脸冷笑了一声。
“交不起？那是你们的事。上头的税粮，一粒也不能少。”
方悠悠站在人群后面，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看了看周清怀，周清怀也在看她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都没说话。
她往四周看了一眼，发现有些人的表情变了，不是害怕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紧绷的东西，像弓弦被慢慢拉满。
白守耕笑了一下，然后看了瘦长脸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刀的兵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官爷，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？”
瘦长脸皱了皱眉，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白守耕没答话，只不过右手又背到了身后，然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小，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方悠悠注意到了，并且她看见人群里有几个人也注意到了。
那些人站在不同的位置，有的在左，有的在右，有的在人群中间，有的在边缘。
他们看见白守耕的手势之后，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。
不是一起退的，是那种很自然的、像是不想挡路、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的那种退，一步两步三步，慢慢地从人群里脱离出来。
周清怀拉了拉方悠悠的袖子，两个人也跟着往后退。
退的时候，方悠悠注意到那几个退出去的人，一脱离人群就加快了脚步，不是走，是跑，但跑得很轻，很快，像猫蹿上墙头那种无声无息的快。
他们钻进巷子里，不见了。
片刻之后，巷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搬东西，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然后，那些人又出现了，手里多了东西：
刀、弓、箭壶，还有几杆长矛，矛头磨得发亮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，不是散乱地走，是排着队走，队列整齐，间距一致，像是演练过无数遍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守耕的侄子白大壮，平时在镇上卖竹椅，见谁都笑眯眯的，这会儿脸上没有笑，下巴绷得紧紧的，手里握着一把弓，箭壶挂在腰间，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他走到人群后面，站定。
后面的人依次站好，一字排开，刀出鞘，弓上弦，矛尖朝前，对准了瘦长脸和他身后那队兵卒。
整个过程安静极了，没有人喊叫，没有人呵斥，只有脚步声、刀出鞘的声音、弓弦拉紧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阵低沉的闷雷。
(https://www.biqvya.cc/id221720/14256908.html)
1秒记住追书网网：www.biqvya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biqvy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