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那些没退出来的人,包括白守耕,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但他们的站姿变了,不再是弓腰驼背的庄稼人,腰板挺直了,下巴抬起来了,眼睛亮起来了,像是一块蒙了灰的铁被擦出了光。
瘦长脸愣住了,他身后的兵卒也愣住了,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但没敢拔出来,因为对面那些弓箭已经拉满了,箭头指着他们的胸口,只要手指一松,箭就会飞过来。
瘦长脸的脸青了,他伸手指着白守耕,手指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“你们、你们想造反?私藏刀剑,威胁朝廷命官,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!”
白守耕抬起头,看着瘦长脸。
“官爷,我们在这儿住了好几代了。山高皇帝远,没人管过我们,我们也不出去惹事。但我们也得活着,得防着野兽,防着土匪,防着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人。
这些刀剑弓箭,不是用来造反的,是用来保命的。”
瘦长脸的脸更青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被身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拉了一下袖子。
那兵卒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,瘦长脸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咬了咬牙,翻身上马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调转马头,带着那队兵卒灰溜溜地走了。
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,越来越远,最后被竹林挡住了。
人群里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有人把刀插回鞘里,有人把弓弦松了,箭从弦上取下来,放回箭壶。
白大壮把弓放下,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卖竹椅的汉子。
其他人也慢慢松弛下来,肩膀塌了,腰弯了,手不抖了,有人互相递水,有人拍着胸口说“吓死我了吓死我了”。
方悠悠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切,心里的震惊还没过去。
她看着那些刚才还握刀握弓的人,此刻蹲在墙根底下,说着闲话,跟半个时辰前没什么两样。
她想起他们平时在镇上的样子,编竹篮的、卖豆腐的、种地的、修鞋的、赶车的、喂鸡的。
她从来没想过,这些人拿起武器来,会变成那样。
周清怀站在她旁边,也在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方悠悠问。
周清怀摇摇头,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意外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。
周清怀说:“这里的人,是被流放的后代。他们祖上能活下来,靠的就是抱团,靠的就是手里有家伙。这个习惯,传了好几代了,不会丢。”
他顿了顿,“而且,你想想,这地方四面环山,就一条路进来。要是没有点自保的能力,早就被土匪灭了多少回了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个卖豆腐的陈老汉,每天早上在街口摆摊,豆腐切得方方正正,笑眯眯的,跟谁都和气。
刚才他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没有刀,没有弓,但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腰板挺得比谁都直。
她想起那个编竹器的白大壮,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,刚才握着弓站在最前面,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她想起那个卖菜的刘大婶,刚才站在人群后面,就那么站着,眼睛亮亮的。
白守耕从前面走过来,走到周清怀和方悠悠跟前,笑着说:“吓着了吧?”
方悠悠摇摇头,“没有。就是没想到。”
白守耕笑了一声。
“没想到什么?没想到我们这些编竹篮的还能拿刀?”
他叹了口气:“我们也不想。但世道不让咱们安生,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看了周清怀一眼,“你们也一样。往后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。镇上的人,能帮的都会帮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。
白守耕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
“回去多练练,下次来人,你们也得往前站。”
他没等周清怀回答,走了。
方悠悠站在原处,看着白守耕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又看了看那些慢慢散去的镇上人。
有人扛着锄头下地了,有人挎着篮子去买菜了,有人蹲在门口继续编竹篮。
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明晃晃的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一切看起来跟半个时辰前没什么两样,但方悠悠知道,不一样了。
晚上,吃完晚饭,突然铜锣响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、催命似的连敲,是沉沉的、缓缓的一下
——当——
余音回荡了很久,才慢慢散尽。
方悠悠正在灶房里洗碗,听见那声响,手顿了一下。
周清怀坐在院子里编茶盘,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中。
周清韵也抬起头来,一脸茫然。
三个人同时往院门口看去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从各家各户的门口走出来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方悠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。
刘三娘家门开着,她正往外走,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饭,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扒。
方悠悠喊了一声:“三娘,这是怎么了?”
刘三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说:
“族长敲锣,一声是大事,都去牌坊底下。”
她说完就快步走了,碗里还剩半碗饭,也不回去放了,就那么端着走。
周清怀把竹篾放下,站起来。
方悠悠叫上周清韵,三个人跟着人流往镇口走。
牌坊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白守耕站在最前面,旁边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都是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,方悠悠只见过其中一两个。
其中一个胡须全白了,拄着拐杖,腰却挺得笔直。
另一个瘦小些,背有点驼,但眼睛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像鹰。
还有一个中等个子,脸圆,看着和气,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白守耕等人都到齐了,把铜锣挂在牌坊的石柱上,转过身来。
他两只手背在身后,看着面前这些黑压压的人头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白天的事,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没人说话,都等着他说下去。
白守耕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“来的那个人,说的话,做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加税,加人头税,不给余地,不讲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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