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“这不是来收税的，这是来刮皮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很快又安静了。
白守耕继续说：“我活了五六十年了，见过朝廷都动荡了好几茬。但凡这种时候，都是老百姓最苦的时候。上头的要打仗，要养兵，要修城墙，钱从哪儿来？从咱们身上来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脚下，“咱们这个地方，偏，穷，不起眼。以前是好事，没人惦记。现在......”
他停了一下，没往下说。
旁边那个白胡须的老人接了一句：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能刮的地方刮完了，就该轮到咱们了。”
白守耕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咱们得知道，朝廷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。是只管收税，还是有别的想法。是要把咱们逼死，还是留一条活路。”
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几个年轻人身上，“得派人出去打探。”
人群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方悠悠站在后面，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深呼吸。
白守耕念了几个名字。
第一个叫白大壮，方悠悠认识，就是白天拿弓站在最前面的那个。
第二个叫白小满，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，长得敦实，方悠悠见过他在田里干活，一个人扛一捆竹子走得飞快。
第三个叫白忠信，是白守耕的小儿子，方悠悠之前没见过他，听说是去年去县城学木匠了，刚回来不久。
第四个叫白有粮，个子不高，但壮实，脸晒得黝黑，笑起来一口白牙。
第五个叫白有田，跟白有粮是堂兄弟，瘦一些，高一些，看着更沉稳。
最后一个年纪大些，三十来岁，叫白敬义，是白守耕旁边那个白胡子老头的孙子，方悠悠见过他在杂货铺跟孟掌柜说话，声音低沉，话不多。
六个人站在人群前面，排成一排。
没有人推辞，没有人犹豫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，早就准备好了。
白大壮的母亲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袱，蓝布包的，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她把包袱递给白大壮，嘴里念叨着：
“路上吃的，省着点。但也别舍不得吃，饿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白大壮接过包袱，点了点头。
他母亲又拉住他的手，捏了捏，松开，转身走了，没回头。
白小满的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，把孩子递给他。
白小满接过孩子，在怀里抱了一会儿，亲了亲孩子的额头，把孩子还回去。
他媳妇没哭，眼圈红红的，但没哭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多听你哥的话。”
白小满点了点头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白有粮和白有田的爹是个瘸腿老汉，拄着拐杖走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一人递了一张。
“上面写着你们姑母的地址，在县城。到了先去那儿，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两个儿子接过纸，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老汉又叮嘱了一句：“别惹事。多看，多听，少说。”
白有粮点了点头，白有田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白敬义的婆娘没出来。
他爹来了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汉，把一把短刀递给他，说了一句“防身用”，就退回去了。
白敬义把刀别在腰后，刀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。
白忠信的娘站在人群边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平安符，红色的，绣着看不清的花纹。
她走过去，把平安符系在白忠信的脖子上，系好了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正了正，然后退回去，站在人群里，什么也没说。
白忠信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，朝他娘那边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他娘没笑，但眼眶红了。
方悠悠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这一切。
她注意到那些叮嘱的人，没有一个说“别去了”或者“能不能不去”。
他们说的都是：路上小心，听领头的话，多看多听，别惹事。
没有人拖后腿，没有人哭天抢地，更没有人试图用眼泪把人留下来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
这个村子能在这里存活这么多年，不是因为它偏，也不是因为它穷，更不是因为它与世无争，而是因为这些人都不是蠢人。
白守耕等那些叮嘱的话都说完了，才又开口。
“你们六个人，分三路。大壮和忠信一路，往北。小满和有粮一路，往东。敬义和有田一路，往南。”
他看了他们一眼，“不管打听到什么，半个月后回来。如果有人没回来......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村里我们会立即转移，其他人也不要惊慌，根据以前说好的路线，追上来。”
六个人点了点头。
人群开始散了。大家默默地转身往家走。
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，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刘三娘站在方悠悠旁边，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最后扒了几口，把空碗端在手里，看了方悠悠一眼。
“看明白了？”她问。
方悠悠点了点头。
刘三娘说：“我们这儿，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。朝廷不管我们，我们自己管自己。朝廷要逼死我们，我们就活着给它看。”
她端着空碗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
“你们既然住下了，就是这儿的人。往后这种事，你们也得站在前面。”
方悠悠又点了点头。
刘三娘走了。
周清怀站在方悠悠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周清韵拉着方悠悠的手，仰着脸看她，小声问：“姐，他们去哪儿？”
方悠悠低头看着她，“去打探消息。”
周清韵又问：“危险吗？”
方悠悠沉默了一下。“有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族长为什么还让他们去？”
方悠悠没答话，她回头看着牌坊底下那六个人。
族长还在跟他说着什么，然后就一起跨过了牌坊，离开了竹园镇。
方悠悠拉着周清韵的手，周清怀跟在后头，三个人一前一后，慢慢走回巷子里。
她最后往巷子口看了一眼，牌坊底下只有白守耕一个人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，迟迟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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