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周清怀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方悠悠躺在他旁边,听着他翻身的动静,等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怎么了?”
周清怀停下来,仰面躺着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
“这个族长,不一般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周清怀说:“白天那些拿刀拿弓的人,排成队,站成列,不是临时凑出来的。那是练过的。你注意到没有,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走路的步子都一样快,刀出鞘的声音几乎是一个人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白大壮平时卖竹椅,见谁都笑,今天拿弓的样子,你看见了?”
方悠悠说: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不是在镇上能练出来的。”
周清怀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被谁听见:
“要么他以前当过兵,要么这个村子一直在偷偷练。”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周清怀说:“我在想,咱们真的要一直跟着他们走吗?我怎么感觉,这个镇子时刻准备着要......”
他话没有说完。
方悠悠翻了个身,侧躺着,脸对着他。
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“那你怎么想的,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做呢?”她反问。
周清怀想了想。
“目前来说,跟着他们没问题。他们团结,有规矩,不欺负外人。比咱们自己进深山强。”
“自己进深山也能活。”方悠悠说。
“能活,但不一样。在山里,咱们是躲着活。在这儿,是站着活。”
方悠悠知道他说得对。
在山里,再自由,再安全,也是躲着。
躲野兽,躲官兵,躲流民,躲一切可能伤害他们的人。
在这儿,虽然也有危险,但至少有人站在你旁边,跟你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要是这些人要离开这里呢?”周清怀忽然问。
方悠悠愣了一下,“离开?”
周清怀说:“今天白族长那个架势,不像是只为了抗税。他派人出去打探消息,问的是朝廷的打算,问的是要不要自保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已经在做最坏的准备了。”
方悠悠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问清楚他们的计划。如果计划行得通,就一起走。如果明显是去送死......”
她停了一下,“那就不去。”
周清怀等着她说下去。
方悠悠接着说:“我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你和清韵的也是。”
周清怀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还没天亮,周清怀就出门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,只跟方悠悠说了一句“我去石泥村”,就走了。
方悠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转身进屋,把门关上。
周清怀走了一天。
他绕开了大路,走的都是山路,到了石泥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从村口进,从后山绕过去,翻过那道被烧过的山脊,摸黑走到陈有福家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陈有福开了门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把他拉进去,门关上。
老伴在灶房里洗碗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看见周清怀,也是愣了一下,然后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桌上,又缩回灶房去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有福上下打量着周清怀,“精神多了。在那边过得怎么样?”
周清怀说:“好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,放下,“村长,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陈有福看着他。
“朝廷来收税了?”周清怀问。
陈有福的脸色沉了一下,“来了。上个月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加了一成田税,还要收人头税。按户收,不分男女老幼。”
周清怀问:“你们交了吗?”
陈有福苦笑了一声。“不交能怎么办?刀架在脖子上,不交也得交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叹气,又像不是。
“村里凑了凑,该卖的都卖了,该借的都借了,总算凑齐了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,“原来石泥村也这样。”
陈有福看着他,“你们那边呢?”
周清怀说:“来了,没交成。我们把人赶走了。”
陈有福盯着周清怀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震惊的说:“你们那个村长,有胆量。”
周清怀没接话。
陈有福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,看了一会儿,忽然骂了一句:“傻缺。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。
他认识陈有福这么久,从没听他说过脏话。
陈有福双眼无神的盯着房梁道:
“朝廷这么玩,能顶几个月?刚打完仗,还没缓过来,不养民,不养兵,就知道刮。刮完这一茬,还有下一茬,刮到刮不动了,就完了。我看他们是不想干了。”
周清怀没说话。
陈有福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们那边,打算怎么办?”
周清怀说:“还不知道。族长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了。”
陈有福点了点头,“你们那个族长,有眼光。我们这边,没人出这个头。更没人出去,就不知道外面什么样。不知道外面什么样,就只能等着,等着人家来刮,刮完了等下一茬。”
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说:“你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他
没留周清怀吃饭,没留他住下,甚至没送他到门口。
周清怀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有福还坐在桌边,油灯昏暗,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周清怀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,往竹园镇的方向走去,石泥村在他身后越来越远。
进牌坊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周清怀的鞋和裤腿全湿了,衣裳上沾着草籽和泥,头发上也是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他穿过牌坊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,铜锣还挂在石柱上,在晨风里微微晃着,没响。
白守耕坐在牌坊底下的石墩上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周清怀走过来。
周清怀走到他跟前停下来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白守耕把自己的茶壶放在了旁边。
“去哪儿了?一身都是露水。”
周清怀犹豫了一下。
他本来不想说,但白守耕坐在那儿,不像是偶然碰上的,更像是专门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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