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说“那两口子,先别动”,说明他们迟早会动。
现在没动,是时机未到。
等时机到了,这一院子的人,还能不能留都不知道呢!
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,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离开竹园镇的事,真的要提上日程了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。
方悠悠说:“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没必要。咱们来这儿,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。现在不安稳了,就走。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周清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:“去哪儿?”
方悠悠想了想:“先往西走。那边的山比这边还深,人少,找个地方住下来。你有手艺,我有存货。短时间饿不死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。
-
又过了两天,天还没亮,方悠悠就把周清韵叫醒了。
周清韵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方悠悠没让她洗漱,直接从空间里拿出外衣给她披上,把她的头发拢了拢塞进帽子里。
大部分东西昨晚都已经收进空间了,现在方悠悠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空间。
然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这间住了快一年的房子,心里有些惆怅。
周清怀从里屋出来,把刀别在腰后,背篓已经空了,但背在背上,做个样子。
他走到方悠悠跟前,把她的手握了一下,松开:“走。”
三个人没走院门,从后墙翻出去的。
方悠悠先把周清韵托上去,周清怀在墙头接住,放到外面。
方悠悠自己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废竹节,咔嚓一声,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三个人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,竖着耳朵听。
巷子那头传来一声狗叫,叫了两声停了,剩下的又是安静。
她拉着周清韵的手,跟在周清怀后面,沿着巷子往镇子外面走。
天边刚泛白,竹林里雾气还没散,竹叶上挂着露珠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
三个人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很轻。
出了牌坊,周清怀停下来,往后看了一眼。
镇上静悄悄的,炊烟还没升起。
他转回头,看着两人。
方悠悠道:“我先带清韵去山洞等你。你小心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,摸了摸周清韵的头。
周清韵仰着脸看着他,然后拉着方悠悠的手转身走了。
方悠悠走得很快,周清韵跟得上,两个人在晨雾里走了几十步,背影就模糊了,被竹林吞没了。
周清怀在牌坊底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镇上走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跟平时去训练场没什么两样。
路过巷口的时候,碰见刘三娘在门口倒水。
刘三娘看见他,愣了一下,说:“周兄弟,这么早?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,“去训练。”
刘三娘没再多问,端着盆进去了。
祠堂门口的守卫换了岗。
两个年轻后生站在台阶上,一个靠着柱子打盹,一个来回走动。
看见周清怀走过来,走动的那个站住了,靠柱子的那个也醒了,揉了揉眼睛。
周清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粗纸糊的,封口用米浆粘着。
他把信递给走动的那个守卫。
“这封信,帮我交给白方越白老。”周清怀说。
“是训练上的事,有些调整,写了些新想法。我现在得去训练场,来不及当面给他。你跟他说,让他先看看,晚上我回来再跟他仔细商议。”
守卫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“白方越亲启”几个字,字迹工整,像是认真写的。
他点了点头,“行,等白老起来了我就送过去。”
“多谢。”周清怀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,不紧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守卫把信揣进怀里,继续巡逻。
周清怀没去训练场。
走到前头,他绕了个弯,拐进了小镇周围的竹林,然后沿着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,快步往西走。
竹林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,雾还没散,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和裤腿,但他走得很快,也没有回头看。
那封信里写的不是什么训练调整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
因家中有事,无法继续担任训武使之职,请另请高明。特此辞别,勿念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没有抬头。
估摸着等白方越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很远,远到即使派人追也追不上了。
周清怀加快了脚步。
三人汇合后,没多停留,三个人沿着山脊往西走。
周清怀走在前头,刀已经抽出来了,砍着那些挡路的藤蔓和竹枝,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。
方悠悠走在中间,拉着周清韵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雾散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林子里,亮堂堂的。
周清怀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。
竹园镇的方向已经被几道山梁挡住了,看不见炊烟,听不见狗叫,只有层层叠叠的树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方悠悠一边走一边从空间里拿出干粮和水,递给周清怀一块饼,自己一块,周清韵一块。
三个人边走边吃。
“姐,咱们去哪儿?”周清韵咽下一口饼,仰着脸问。
方悠悠说:“往西走。离竹园镇越远越好。”
周清韵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咱们还回来吗?”
方悠悠看了周清怀一眼。
周清怀没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下。
方悠悠说:“再说。”
周清韵不问了,低下头继续嚼饼。
走了一会儿,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我想小羊了。”
方悠悠没接话。
周清韵又说:“还有那个木屋。我想住木屋。”
方悠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三个人继续走。
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片很深的林子。
树高,密,枝叶层层叠叠地把天遮住了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周清怀在林子中间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,四周都是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,树冠连在一起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歇吧。”
周清怀把刀插回腰后,往四周看了看,“这林子深,没人来。”
方悠悠点了点头,手一挥,木屋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块平地上。
木屋还是老样子,圆木垒的墙,茅草铺的顶,门是厚木板拼的,窗户只有脑袋大。
周清韵看见木屋,眼睛一下子亮了,松开方悠悠的手跑过去,推开门钻进去。
“姐!床还在!被子呢?被子在不在?”
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方悠悠跟进去,从空间里把被褥拿出来铺好。
周清韵在铺上滚了一圈,把脸埋在枕头里,闷声说:
“姐,我想住木屋,不想住镇上的人的房子里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,把被子抖开,盖在她身上。
周清韵从被子里探出脑袋,又说:
“我还想小羊。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小羊接回来?”
方悠悠在铺边坐下来,想了想。
“小羊在山里,活得挺好。等咱们找到地方安顿下来,再去接。”
周清韵点了点头,又问: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地方?”
方悠悠说:“快了。”
周清韵信了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走了一天,她累坏了,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。
方悠悠在铺边坐了一会儿,等她睡熟了,才起身走到门口。
周清怀在门口坐着,靠着门框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外头那片黑乎乎的林子。
没有月亮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但风吹树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,哗啦啦的。
方悠悠在他旁边坐下来,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方悠悠开口了,“我在想,要不咱们回那个湖边。”
周清怀转过头看着她。
方悠悠说:“就是以前咱们住过的那个小湖,有荷花,有野鸭子,还有那片竹林。那个地方其实挺隐蔽的,要不是那次碰巧遇上那群当兵的,咱们根本就不会离开那片山林,也没人会发现。”
她顿了顿,“就是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有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。要是找到了,那地方就安全了。要是没找到......”
她没往下说。
周清怀接了一句:“要是没找到,他们可能还会回去。”
方悠悠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清怀说:“先往西边走一走。山很多,也很大,能住人的地方不止那个湖。”
他转过头,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说不定能找到比那里更好的。有水源,有平地,能种菜,能养羊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。
周清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说:“走吧。先走远点。等竹园镇的人彻底追不上了,咱们再慢慢找地方。”
方悠悠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过了一会,两人才回房间。
-
天已经大亮了。
白方越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碟咸菜,粥已经凉透了,他还没动。
他手里拿着那封信,封口已经撕开了,信纸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他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扫过去,没看懂。
第二遍逐字逐句地读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第三遍他不想读了,但眼睛还是机械地在纸上游走。
“因家中有事,无法继续担任训武使之职,请另请高明。特此辞别,勿念。”
他把信纸放下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粥凉了,他咽下去,将碗放下了。
门口的守卫换岗了。
清晨值班的那个已经回去睡了,新来的站在台阶上,精神抖擞。
白方越把粥碗放下,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,揣进袖中。
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,很急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的。
白方越抬起头,门被推开了,训练营那边的管事白聪一脚跨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后生,都是一脸焦急。
“白老,周训武使今天没来训练场。”
白聪的声音又急又大,在祠堂里回荡。
“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。他不来,也不派人来说一声,新兵都等着呢,我们也不知道该练什么。”
白方越坐在太师椅上,手拢在袖子里,捏着那封信。
他看着白聪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他走了。”
白聪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走了。”
白方越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着,推到桌边。
“辞了。不干了。”
白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互相看看,脸色都变了。
祠堂里安静了。
看完信后,白聪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不相信的语气。
“他为什么要走?”
白方越没答话。
他看着桌上那封信,忽然想起周清怀以前从没给他写过信,有什么事都是当面说,直来直去,从不拐弯抹角。
这一回写了信,显然是用了心的,用心在告别,用心在划清界限。
白聪等不到回答,急得在祠堂里转了一圈,又站住了。
“那训武使的位子怎么办?东线的训练谁管?新兵谁带?白大壮那边还等着要人呢!”
白方越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先撑着”,又觉得这话太轻了。
他又想说“我来想办法”,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。
他想了好一阵子,才皱着眉说:
“你先顶着。能练什么就练什么。训武使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白聪想说自己不行,但是想想,其他也没人能上了,于是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白方越起身走到祠堂门口,外面天今天特别好,就好像连老天都支持那三个人走一样。
可是他们走的太快了,他都还没把后面的事情计划好。
那个人昨天已经离开竹园镇了,要是他没走,说不定这个位置还能想想办法,现在,这个位置估计是无缘了。
他不动声色的转身进了祠堂,在太师椅上坐下来。
粥已经彻底凉了,他端起来几口喝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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