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,那人站起来。
方悠悠从窗纸的破洞里看见他的侧脸。
颧骨高,下巴尖,眉毛很浓,眉心有一颗痣。
她没见过这个人,但记住了这张脸。
他整了整衣领,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白方越,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族长那边,你盯着。那两口子......”
他顿了顿,“先别动。等仗打完了,再说。”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,脚步声穿过天井,推开后门,消失在巷子里。
白方越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,过了很久,才长叹了一口气。
方悠悠的腿都蹲麻了。
周清怀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两个人从墙根底下退出去,翻过围墙,落在巷子里。
两个人贴着墙根走,脚步很轻,快到院门口的时候,方悠悠忽然停下来。
“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她问。
周清怀摇了摇头,“不认识。但他说的那句话:‘东西线合在一起,至少能调出五千人’。他知道得太多,肯定位置不低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的脸,“你们东西线,平时有往来吗?”
“没有。各管各的,互不统属。”
周清怀顿了顿,“郑怀安跟他谈妥了。这事,我不知情,郑怀安也从来没递过话头。”
两个人翻过院墙,进了屋。
把夜行衣脱了,叠好,方悠悠收进空间。
两个人在灶台边坐下来,小声说:
“他们在防着族长。也在防着我们。”
周清怀也思索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对话。
方悠悠看着他:“白方越说‘族长在防着我们’,那个‘我们’,不是指他自己,是指他跟那个人。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:“那个人说‘先别动’,等仗打完了再说。说明他们现在不敢动族长,也不敢动我们。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周清怀看着她:“应该是等一个结果。要么是族长打赢了,他们跟着沾光。要么是族长打输了,他们顶上。”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周清怀想了想。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训练,巡逻,管镇子。不让人看出我们知道了什么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该走的时候,再走。”
方悠悠点了点头。
过了很久,周清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你说,咱们还能在这儿待多久?”
方悠悠无奈的说:“我多囤点东西吧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平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方悠悠很少出门了。她每天做饭、喂鸡、晒干菜、看周清韵在墙根底下练弩。
周清怀用晚上的时间又做了两把弩,现在两人没事就在院子里练习射箭。
竹篾扎的箭靶,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,靶心换了一块又一块,其他地方也是补了又补。
方悠悠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。
不管家里是不是用完了,她都会去补充一些。
盐、酱油、醋、花椒八角桂皮等等。
方悠悠去杂货铺的时候,吴掌柜还是跟以前一样,从柜台底下把东西拿出来,算好账,收了钱。
但方悠悠注意到,吴掌柜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不客气,是那种说不上来的、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方悠悠没理会,付了钱就走了。
粮食镇上粮铺是买不到的。
打仗了,镇上的粮食开始管制,每家每户按人头定量,买粮要凭条子,条子由祠堂开。
方悠悠每月也是去祠堂买粮食,她其实这两三年都不缺粮,空间里的粮食还够吃很久。
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有很多粮食。
从周家村一路攒下来的,在路上遇到可以买粮食的地方又补过几次,所以她不愁粮,是调料。
所以她隔段时间就会去买,镇上的人也知道她爱琢磨吃的,也不奇怪。
现在家里没人来串门。
以前隔三差五的邻居也不来了。
院门关着,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匆匆的,不停,也不往这边看一眼。
方悠悠知道为什么。
那天她在巷口打人,端着弩射箭,把马家媳妇踹进水沟里,后来又跟祠堂的人对峙,这些事传遍了整个镇子。
有的人觉得她厉害,有的人觉得她太凶,有的人怕她,有的人在背后说她仗着周清怀的势欺负人。
当然这里也有马氏的功劳。
她不在乎这些,但她知道,从那天起,这扇院门就关上了别人进来的路。
周清韵的伤好了。
嘴角的痂掉了,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的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脸上的肿和青紫也早就退了。
但是周清韵她无聊。
每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没人玩,鸡都不爱搭理她了。
她就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,数完了蚂蚁数竹叶,数完了竹叶数天上的云。
方悠悠看她实在无聊,说:“你去叫月月来家里玩吧。”
周清韵跑出去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把翻花绳用的红绳。
方悠悠正在灶房里切菜,听见她进来,没抬头。
“月月呢?”她问。
周清韵没说话。
方悠悠停了刀,转过身看着她。
周清韵站在灶房门口,红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,绕了几圈又拆开,拆开了又绕。
她低着头,咬着嘴唇,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:
“月月她娘说,月月在练字,没空。”
方悠悠看着她,没说话,但心里明白了。
晚上周清怀回来的时候,方悠悠把这件事说了。
周清怀问:“她们怕你?”
方悠悠想了想L“不一定是怕。可能是觉得我太凶,怕自己女儿跟着得罪人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月月她娘是本地人,嫁到白家十几年了,最知道怎么在这镇上过日子。她不让孩子来,不是讨厌清韵,是知道自己惹不起事。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呢?”
方悠悠看着他。
周清怀说:“你觉得,她们是怕你,还是怕得罪别的人?”
“都有。”方悠悠说,“怕我,也怕得罪别的人。现在镇上风向不明,谁也不愿意沾边。”
周清怀突然说了句别的话:“再过一阵子,可能会更冷。”
方悠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祠堂里那晚听到的话,她一直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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