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虎的脑袋猛地一甩,另一只眼睛瞪得浑圆,瞳孔骤然放大,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。
它没明白这支箭是从哪儿飞来的。
于是把头转向方悠悠的方向,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看见了一个女人,端着弩,蹲在两丈外的落叶上。
它认出来了,这个女人就是它在木屋门口守了三天、始终没出来、让它等了又等的那个人。
老虎很生气,但它没有扑过去。
它的身体在告诉她,它已经撑不住了。
胸口的箭,腹侧长长的刀伤,被射瞎的左眼,血流得太多,它的四肢开始发抖。
它知道自己打不赢了,它想走。
它后退了一步。
周清怀没有给它第二步的机会。
他扑上去,刀尖从老虎喉咙的侧面扎了进去,贯穿了颈部。
他没有拔刀,整个人压在刀柄上,把老虎往下摁。
老虎猛地挣扎了一下,前爪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沟,鲜血从喉咙上的伤口喷涌而出,浇在周清怀的手上,浇在地上。
它的右眼还睁着,冷黄色的瞳孔在失去焦点的过程中慢慢涣散。
它的嘴巴离周清怀的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,虎牙已经露出来了,但那一口咬不下去了。
周清怀侧身一滚,从老虎身下翻出来,滚了两圈,仰面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老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四条腿在发抖,撑不住了前腿一屈跪了下去,然后是后腿,然后是整个身子轰然倒塌,砸在落叶堆里,扬起一片尘土。
方悠悠跑过来,蹲在周清怀旁边。
“你肩膀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她伸手去扯他袖子上的破布,想看清伤口。
血还在往外渗,三道爪痕从肩膀一直拉到上臂,皮肉翻着,看着吓人。
周清怀睁开眼睛歪头看了一眼。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没伤着骨头。”
方悠悠从空间里拿出金创药,把药粉撒在伤口上。
周清怀疼得皱了皱眉嘴,但一声没吭。
木屋的门开了。
周清韵端着弩从屋里跑出来,跑到两个人跟前停下来,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周清怀,看了看他肩膀上缠着的纱布,又看了看地上那头已经不动了的老虎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哥,你流血了。”
周清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,“没事。老虎流的血比我多。”
周清韵低头看了看那头老虎,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方悠悠将老虎收到空间里,然后扶着周清怀站起来,三个人往木屋走。
到了木屋,方悠悠端着油灯凑近了周清怀的伤口看。
三道爪痕,最深的一道在三角肌的位置,皮肉翻开着,边缘整齐,像是被刀割过一样。
骨头没事,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的骨骼。
周清怀皱了皱眉没吭声。
她从空间里拿出针线和缝合用的羊肠线。
这是在末世的时候学会的,受伤了,找不到医生,就得自己缝。
针穿好了,她用酒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了一遍。
周清怀的身子绷紧了一下,冰的,疼。
方悠悠没说话,左手捏着伤口两边的皮肤对齐,右手拿针从一边扎进去,从另一边穿出来。
周清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但没动。
她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对得很齐,下针的间距尽量保持的差不多。
缝了七针,打结,剪断,撒上金创药粉,纱布盖上去,用长布条缠了几圈,从腋下绕过去,在肩膀外面系了个结。
周清韵蹲在旁边,把方悠悠递过来的药粉罐子接住,盖子拧开又拧上,递剪刀,递纱布,一样一样,有条不紊。
方悠悠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粒消炎药。
这是她存了好久的存货。
她把药递到周清怀嘴边,他张嘴含住了,方悠悠把水囊递过去,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。
“吃几天。一天一粒,防止伤口恶化的。”方悠悠说。
周清怀点了点头。
方悠悠揭开锅盖,拿木勺搅了搅,之前煮的粥已经可以了。
刚好今天她煮的时候放了红薯和几颗红枣,清甜的味道混着米香弥漫开来。
她盛了一碗,端到周清怀面前。
周清怀伸手接过,慢慢的喝着。
方悠悠又给自己和周清韵一人盛了一碗。
方悠悠把空碗收了,洗了,然后在灶台边坐下来。
周清怀靠着墙,看着灶膛里的火,突然开口:
“这老虎什么时候来的?”
方悠悠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周清怀听到周清韵拿着弩跟她一起防卫的时候,转过头看着蹲在鸡笼旁边的周清韵。
她正拿一根树枝捅周清怀带回来的竹鼠,竹鼠缩在角落里不动。
“你们没受伤?”周清怀问。
方悠悠摇了摇头。
“木屋结实,老虎撞不进来。”
周清怀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道:“桥没找到。往上走了两天,河虽然窄了些,但两岸越来越陡,全是悬崖,没有桥。往偏僻的地方走了,也没什么山洞、地下通道。这河像是天生就不让人过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也没有缓一点的地方可以划船。越往上走越险,底下全是礁石,船下去就翻。”
方悠悠叹了口气,“那就只能往下游走了。”
周清怀没接话。往下游走意味着更远的路,更多的时间,更不确定的前方。
但往上游走不通,不往下怎么办?
周清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蹲在灶台边上,仰着脸看周清怀。
“哥哥以前不是说过嘛。你以前在山里教我的,一个地方只有一头最厉害的野兽。这片地方厉害的就是这头老虎,现在老虎死了,是不是这里就安全了?”
周清怀愣了一下,看了方悠悠一眼。
方悠悠也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方悠悠伸手摸了摸周清韵的头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。
“这片地方,老虎是最大的,它占了这里,别的猛兽不敢来。现在它死了,一时半会不会有新的大兽进来。这里确实安全了。”
周清韵被摸得眯起了眼睛,像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留在这里?姐姐粮食够吃,哥哥的伤也能养好。等哥哥好了再走。”
方悠悠看了周清怀一眼,周清怀也在看她。
方悠悠先转开了目光,对周清韵说: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要是雪落了,那就住到明年开春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反正也要找个地方猫冬,不如就在这儿猫冬。”
周清韵高兴了,从灶台边蹦起来,跑去鸡笼那边告诉竹鼠这个好消息。
她一点都没想,竹鼠可能就过不了这个冬,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用呢!
-
接下来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冷。
十月初的时候,早上起来还能看见草叶上挂着露珠,到十月中旬,露珠就变成了白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方悠悠每天早上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缩脖子,冷风灌进来,从领口一路钻到腰上。
她把棉袄裹紧了,蹲在灶台边上生火,手冻得通红,柴火半天点不着。
灶膛里的烟倒灌出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
“姐,你没事吧?”周清韵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方悠悠摆摆手,拿吹火筒吹了几下,火苗终于蹿上来了。
她把锅架上,添了水,把昨晚剩的杂粮饭倒进去煮粥。
灶房慢慢暖起来,她靠着灶台,手伸到火边烤,烤着烤着就睡着了。
周清韵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不知道,粥什么时候煮好的她也不知道。
周清韵端着碗蹲在她跟前喊了好几声“姐”,她才猛地睁开眼。
“你睡着了。”周清韵把碗递给她。
方悠悠接过来喝了一口,粥有点糊了,锅底粘了一层黑锅巴。
她没说什么,慢慢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竹园镇走的时候,她把灶房后面那堆柴火全收进了空间,够烧一两个月的。
但她还是担心不够。
这山里冬天不知道多长,万一雪封山封到明年开春,柴火就是命。
于是每次出去放风或者溜达的时候,她都会拖一些断掉的树枝回来,短的抱在怀里,长的拖着走,堆在木屋的屋檐下,码成一排。
周清韵也跟着她捡,捡那些细枝子,一捆一捆地扎好,摞在粗柴上面。
两个人每天早晚各出去一趟,捡回来的柴火堆得比木屋的墙还高了。
周清怀伤还没好利索,不能干重活,方悠悠不让他出去。
他就坐在灶台边上编箩筐,用竹子编,编好了用来装干菜和杂粮。
他编着编着就抬头看一眼方悠悠,看她蹲在灶台边上添柴、靠在门框上发呆、裹着棉袄歪在铺上打盹。
最近方悠悠确实很能睡。
早上起不来,中午吃完饭又要眯一会儿,下午靠在灶台边上烤火烤着烤着眼睛就闭上了。
周清韵叫她起来下五子棋,她摆好棋盘才下了几颗子又趴桌子上了。
周清韵推她,“姐,该你了。”
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把白子随便一放,继续趴着。
周清韵撅着嘴收了棋盘,嘟囔道:“姐最近好懒。”
周清怀说:“天冷了,懒得动正常。”
他自己也不怎么动。
伤口在结痂,痒,但不能挠。
他拿布条把肩膀缠紧,隔着一层布轻轻按几下。
方悠悠看见了,把他的爪子拍开,自己帮他按。
是按在布条上,不是伤口上,隔着布条能把痒意压下去。
周清怀说“不用”,方悠悠说“别废话”。
他的手就垂下去了,眼睛看着她,看着看着嘴角弯了。
方悠悠没看他,低着头专注地按着布条边缘那些发痒的地方,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,站起来去灶台上倒水。
“姐,我想吃羊肉火锅。”
周清韵蹲在鸡笼旁边,忽然冒出一句。
那只竹鼠最终还是留下来了,反正空间里有肉吃,但是活物却没有。
方悠悠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羊肉火锅。”周清韵比划着。
“以前在山里吃的那种,羊肉切得薄薄的,在锅里涮一下就能吃。蘸料是麻酱和韭菜花,可香了。”
她说着咽了口口水。
方悠悠看了周清怀一眼。
周清怀靠在铺上,冲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方悠悠把水壶放下,走到灶台边,从空间里把羊取出来。
羊肉搁在灶台上,很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羊肉特有的膻味。
方悠悠的胃突然翻了一下。
不是饿的那种翻,是往上顶的那种,像有什么东西从胃底猛地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压都压不住。
她捂住嘴,弯下腰,干呕了一声。
什么都没吐出来,但不吐出来更难受,胃在抽搐,酸水往嗓子里顶。
周清韵愣住了,从鸡笼边站起来,手里的树枝掉了。
“姐,你怎么了?”
方悠悠没回答,又干呕了一下。
这回胃里翻腾得更厉害,她蹲下去,扶着灶台的边缘,脸涨得通红。
周清怀已经从铺上起来了,动作太急扯到了肩膀的伤口,他皱了皱眉,但没停,几步跨到方悠悠跟前蹲下。
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拢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方悠悠摇了摇头。
她想说“没事”,但嘴一张又想吐。她把脸偏向一边,干呕了几下,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有酸水把嗓子灼得生疼。
周清韵已经跑过去端了一碗水过来,手在抖,水晃出来洒了一路。
她把碗递到方悠悠嘴边,“姐,喝水。”
方悠悠接过碗漱了漱口,把水吐在灶台边的盆里。
她蹲在那里,看着灶台上那头羊,忽然僵住了。
月经这个月没来。
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
她想了想,在竹园镇的时候来过,走之前半个月还是更早之前?
她记不太清了。
但肯定这个月没来。
她又想吐了。
这回不是胃在翻,是脑子在翻。
她立马把灶台上的羊肉收到空间里,然后在灶台边的木墩上坐了下来。
周清韵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但没掉下来。
周清怀蹲在她旁边,用没受伤的手搂着她的肩膀。
“悠悠,到底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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