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悠悠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她抬起头看了看两人，喉咙有些干涩。
“我好像、怀孕了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清韵没听懂，皱了皱鼻子，“怀孕是什么意思？”
周清怀听懂了。
他的手从方悠悠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，看了方悠悠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肚子，又看她的脸。
“你确定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方悠悠摇了摇头，但随即又点了点头。
“不确定。但月经没来，刚才闻到羊肉味道就想吐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估计是怀孕了。”
周清韵终于听懂了。
她的嘴张成了O型，“姐，你有小宝宝了？”
方悠悠没理她，她转过头看周清怀，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一口气吞了甜枣和黄连，嚼在一起，不知道是甜还是苦。
他看了方悠悠好一会儿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在竹园镇就有了。”
方悠悠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吃了那么久的药，会不会有影响？”
周清怀握着她手的力度加重了一些。
“孙掌柜不是说那药不伤身，停了就没事吗？”
方悠悠咬了咬嘴唇，“他说的是一般情况。万一呢？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周清韵蹲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不太懂大人们在担心什么，但她知道现在不该说话，她把嘴闭得紧紧的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灶膛里的火烧着，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也没人管，锅底发出噗噗的响声。
方悠悠松开周清怀的手站起来，把锅从灶上端下来，往锅里添了一瓢水。
水倒进去的时候刺啦一声，白汽冒上来糊了她一脸。
她拿袖子擦了一把，“先别想那么多。”
她把锅重新架回灶上，“该来的躲不掉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周清怀和周清韵，嘴角扯了一下，“高兴点，别苦着脸。这是好事。”
周清怀看着她嘴角那抹扯出来的笑，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，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拉进怀里，下巴搁在她头顶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
“当然是好事。是最好的事。”
方悠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跳得很快，比平时快多了。
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腰。
周清韵在后头，终于忍不住了，跳起来喊了一声，“我要当姐姐了！”
周清怀给了她个白眼：“是姑姑。”
“耶，我要当姑姑了！”
晚上的羊肉火锅到底没吃成，方悠悠闻不得那个味儿。
锅里换了清水，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，清淡，不腥不腻，方悠悠喝了两碗，胃里总算安分了。
从这之后，周清怀就没让方悠悠起过早了，不过方悠悠本来也起不来。
天还黑着，灶膛里的火就已经烧上了。
周清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生火、添柴、淘米、煮粥。
动作比平时慢一半。
有时候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，他也只是皱皱眉头，没吭声。
方悠悠第一次醒过来发现灶台边没人、粥已经在锅里温着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她披着棉袄走到灶台边，端起那碗粥，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，煮得烂烂的，甜丝丝的。
周清怀从外头进来，怀里抱着一捆柴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夹着，夹不住了就往上颠一颠，柴火在他怀里晃来晃去，好几根掉在地上。
方悠悠放下粥碗走过去弯腰捡起来，被他拦住了。
“你别弯腰。”
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放，从她手里把那几根柴拿过去。
“你坐着，我来。”
“你肩膀还没好。”方悠悠看着他的胳膊。
“好差不多了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给她看，动作做到一半眉头皱了一下，但他没停，把那一套动作做完了。
方悠悠没戳穿他，转身坐回灶台边继续喝粥。
粥已经凉了一点，正好入口。
她一边喝粥，一边看着他单手把柴火码到屋檐下。
周清韵也开始干活了。
她以前只负责捡细枝子，现在连粗柴也搬，搬不动就拖，拖着走一路，落叶被柴火刮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她把柴火拖到屋檐下，一根一根地码在周清怀码的那堆旁边。
她又跑进屋，手贴在方悠悠的手背上试温度。
“姐，你冷不冷？”
方悠悠说，“不冷。”
“姐，你饿不饿？”
她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，粥已经不冒热气了，她把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去了。
“有点凉了，我给你热热。”
方悠悠说不用，她没听，把粥倒回锅里，点火加热。
身高不是很方便，她就搬个板凳踩上去，拿着木勺搅锅里的粥。
她没事地时候，眼睛就一眨一眨地看着方悠悠的肚子，虽然肚子现在还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
“姐，小宝宝出生的时候吃什么？”
“吃奶。”
周清韵想了想，又问，“奶从哪儿来？”
方悠悠看了她一眼，“小羊以前从哪吃奶？”
周清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又看了看方悠悠的胸口，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她又问，“那他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明年。快到不用穿棉袄的时候。”
周清韵数了数，冬天，过年，然后开春，还有好几个月。
她嫌太久，叹了口气，从板凳上跳下来，去鸡笼那边找那只竹鼠说话。
竹鼠还是不理她，她也不在意，蹲在那儿自言自语，跟竹鼠说她要当姑姑了。
说小宝宝以后叫她小姑，说她要教小宝宝翻花绳、下五子棋，还说要告诉小宝宝她以前养过一只小羊，小羊会从她手里吃草。
竹鼠缩在角落里不动。
方悠悠靠着墙，听着周清韵絮絮叨叨的声音，看着灶台边周清怀忙碌的背影。
他正在削一根木棍，削成一根细长的棒子，说：“这是个晾衣杆，以后晒尿布用。”
方悠悠有些无语：“现在哪来的尿布？”
“先做着，迟早用得上。”
又过了一会，他忽然开口：“药的事，别想了。孙掌柜说过那药不伤身。停了就没事。”
方悠悠没接话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，“孩子会没事的。”
方悠悠点了点头，把棉袄裹紧了。
要是能做B超就好了，孩子发育的怎么样，全部一清二楚。
晚上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吃饭，粥配咸菜，还有一盘炒白菜。
周清韵把自己碗里的白菜夹了一块放到方悠悠碗里。
“姐，你多吃点，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。”
方悠悠看着碗里那块白菜，把它夹回周清韵碗里，“你自己吃。”
周清韵又夹过去，“我不吃，给你吃。”
方悠悠又夹回来，“别夹来夹去的，自己吃。”
周清韵瘪了瘪嘴，“好吧，姐姐你要是饿了，一定要跟我说，我给你做饭吃。”
然后把那块白菜塞进嘴里嚼了，眼睛还盯着方悠悠的碗。
周清怀把自己碗里的白菜夹了一块放到方悠悠碗里，没说话，也没看她，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方悠悠看着碗里那块白菜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夹起来吃了。
周清韵看见了，瞬间就感觉自己饱了，虽然她还没吃几口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饱了。
-
雪突然就开始下了。
不是一片一片地飘，是一团一团地往下砸，像是天上有人在拿大筛子往下筛面粉，筛得又急又密，连对面几丈外的树都看不清了。
周清怀把木屋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，门缝塞了布条，窗纸重新糊了一层，灶膛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，木屋里暖得穿不住棉袄，但一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能把人冻个跟头。
彻底猫冬了。
方悠悠百无聊赖地靠在铺上，手里拿着一块布打算绣点什么，但是看着自己之前绣的那玩意，实在下不去手了，于是扔到一边。
又拿起周清怀编了一半的竹筐，编了两下不会编，也扔了。
周清韵蹲在灶台边上剥花生，剥了一小碗，端过来放在方悠悠手边。
“姐，吃花生。”
方悠悠抓了几颗嚼了，又不想吃了，把碗推开。
“姐，你最近好燥。”
周清韵趴在铺沿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一眨一眨地看着方悠悠。
方悠悠自己也觉得。以前没那么坐不住，现在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，躺着不舒服，坐着不舒服，站着也不舒服。
灶膛里的火明明烧得好好的，她觉得闷；窗户纸明明没破，她觉得透风。
以前喝粥能喝两碗，现在喝半碗就不想喝了，过一会儿又饿了。
周清怀说要不把羊肉拿出来炖汤，她听见“羊肉”两个字就皱眉，赶紧摆手。
周清怀不敢让她多出门。
每天温度最高的时候，他让她在门口站一盏茶的功夫，透透气，多一分钟都不行。
外头雪已经积到小腿深了，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，方悠悠裹着两件棉袄，只露一双眼睛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吸了几口冷气，又被周清怀拉回去了。
“你天天让我在屋里待着，我要发霉了。”
方悠悠抗议。
周清怀把她按在灶台边最暖和的位置上，递给她一碗红糖水，跟哄小孩似的。
“等天好了再出去。”
方悠悠端着碗，红糖水甜丝丝的，烫舌头，她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“天什么时候好？”
周清怀看了看门外。
雪还在下，没有要停的意思，“快了。”
方悠悠知道他说的“快了”是胡说八道，但懒得跟他计较。
她喝完红糖水把碗递给他，靠在他的肩膀上，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怀孕以后她变得非常能睡，什么时候都能睡着。
但睡醒了还是烦躁。
十一月中的时候，周清怀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。
他拆了纱布，让方悠悠看了看，三道疤痕从肩膀拉到上臂，像三条蜈蚣趴在胳膊上，肉红色的，摸上去硬硬的。
方悠悠按了按，“还疼吗？”
周清怀摇了摇头，“不疼了。活动也不受影响。”
他当着她的面做了一套拉伸，胳膊举过头顶、转肩、屈肘，动作流畅，眉头也没皱。
方悠悠知道他是装的，上周他劈柴的时候还用不上力，今天就好了？
但她没拆穿他。
男人嘛，总要在女人面前逞强的。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围着灶台喝粥。
周清怀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，看着方悠悠。
“我想往下游走走，找路。”
方悠悠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这河肯定有过去的地方。上游没有桥，没有渡口，那就往下游走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而且，得找大夫。”
方悠悠皱着眉头。
“你怀孕了，万一有个什么事，我跟清韵什么都不懂。这荒山野岭的，连个人都没有，到时候怎么办？”
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的粥，又抬起来。
“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。必须找到大夫，必须找到路。”
方悠悠没说话。
周清韵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端端正正的，听着他们说话。
“可是你的伤才刚刚好。”
方悠悠看着他肩膀那三道已经结痂的疤痕。
“不碍事。往下游走是平路，不爬山。”
方悠悠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知道这个人，认准了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她叹了口气，“去几天？”
周清怀的眼睛亮了，“还是来回四天。找不到就回来，不逞强。”
“保证安全。”方悠悠说。
周清怀点了点头。
周清韵憋不住了，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哥，你一定要早点回来。我和姐姐在这里等你。”
周清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“嗯。”
“而且我会保护好姐姐的，也会照顾好姐姐的。”
周清韵表情很坚定。
周清怀笑着摸了下妹妹的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方悠悠把碗里的粥喝完，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从空间里拿出面粉。
“我给你烙饼，多烙几张。路上别省着，该吃就吃。”
她的动作很快，和面，揉面，揪剂子，擀薄，下锅，翻面，一气呵成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，饼在锅里鼓起来，一个个圆鼓鼓的，金黄色的，麦香味飘满了木屋。
周清韵蹲在旁边看，帮着烧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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