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蹲在院子中间,看着那些从屋顶上掉下来的雪块,伸手接了一捧,凉得他缩脖子。
周清韵从东厢房跑出来,也蹲在小石头旁边,两个人头碰着头,看雪块落地溅起的白雾,看得入迷。
方悠悠靠在东厢房门口,捧着暖水袋,看着周清怀在屋顶上忙活,也没说话,就是看着。
屋顶上的雪扫了大半,周清怀从梯子上下来,把梯子扛回后院。
张寡妇端了一碗热水站在东厢房门口,等他把梯子放好回来,把碗递过去。
“喝口热水,暖暖。”
周清怀接过来喝了,然后把碗还给张寡妇。
张寡妇接过碗,嘴唇动了动:
“兄弟,这屋顶本来该我自己扫的。麻烦你了。”
周清怀:“没事。”
张寡妇又站了一会儿,端着碗转身进去了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说话。”
她进去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雪一直下,没停过。
到了十二月中旬,镇上突然有人回来了。
不是回来过年,是从前线回来的。
第一批是三个,断了胳膊的,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衣裳破得不成样子。
他们是从永安县那边回来的,走了好多天的路,鞋底磨穿了,脚上包着破布,踩在雪地里一瘸一拐的。
镇上的人看见他们,愣住了。
然后有人跑上去扶,有人转身去叫大夫,有人站在街边看着,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粮铺的掌柜姓刘,五十来岁,胖,圆脸,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三个断胳膊断腿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,最后没了。
他转身进铺子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坛药酒,抱在怀里,站在门口等着。
等人走近了,他把药酒递过去。
“拿去擦伤口,能消炎。”
断了胳膊的那个汉子接过去,“多谢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嘴唇干裂,有好几道口子,血丝渗出来。
刘掌柜看着他,想问什么,嘴张开又闭上了。
那汉子也没等他问,抱着药酒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几天,两个药铺门口排起了队。
不是买药的,是来看伤的。
断了胳膊的、断了手的、断了腿的,还有脸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的,缝过针但没缝好,肉翻着,结了黑痂。
孙大夫和同德堂的老头方大夫站在柜台后面,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口。
剪刀、镊子、金创药、纱布,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药铺门口围了一大群人,不是看热闹的,是在找人的。
一个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从药铺门口挤进去,又挤出来,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看见我家那口子了没有?姓赵,赵柱子......”
没人回答她。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大了,带着哭腔。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把脸转开了。
她站在药铺门口,手撑着门框,腿在发抖,男孩拉着她的衣角,仰着脸看她,用两只手扶着她。
妇人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拉着他走了。
巷子里到处是哭声。
有嚎啕大哭的,也有压抑着断断续续的。
王婆子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,那是她给儿子纳鞋底用的。
她儿子四月走的,到现在没有消息。
她每天站在门口往巷子口看,看了一天又一天。
今天她看见那三个断胳膊断腿的人从巷子口经过,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,都没察觉。
李婶从隔壁走过来,把她扶进屋去。
张寡妇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往巷子口看了很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拉着她的衣角,仰着脸喊娘,她没听见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目光空空的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她男人走了好几年了,不是打仗死的,是病死的。
但这两年镇上征兵,征了一批又一批。
她见过太多人走了没回来。
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麻才转身进去。
东厢房里,方悠悠靠在铺上,手里捧着暖水袋,听着外头的声音,很沉默。
周清韵蹲在灶台边上,手里攥着那只竹编的小兔子,不玩了,就那么攥着,安静得不像她。
周清怀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没削,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哥,”周清韵小声说,“外面怎么了?”
周清怀说,“打仗的人回来了。”
周清韵又问,“那他们打赢了吗?”
周清怀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竹篾放在灶台上,伸手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些,火苗蹿上来,映在他脸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其实知道。
看那些回来的人的样子,和镇上那些人的反应,再看药铺门口排的长队,听巷子里的哭声,他都知道。
更何况,他之前就是训练这些人的。
他训练的人里有多少回来了,他不知道,也不敢去打听。
但是他知道,打仗到最后,赢得是天下,死的是百姓。
他管不了那么多,他只能保住自家三人。
-
自从伤兵回来后,镇子里安静得像被雪埋住了。
大家门都关着,偶尔有人出来,也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的。
周清怀不出去打猎了,每天在院子里削竹篾。
编竹篮、编筛子、编小灯笼、编小兔子,时不时还出个新的东西。
编好了摞在脚边,摞得多了,方悠悠就收进空间里。
他也不再去巷口摆摊了,街上没什么人,摆了也没人买。
“哥,你咋不出去打猎了?”
周清韵蹲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只没编完的小蚂蚱,是周清怀教她编的,编了一半不会了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琢磨。
周清怀没抬头,“外面不安全。”
周清韵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研究那只小蚂蚱。
方悠悠知道周清怀说的“不安全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有野兽,是有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。
那些受伤回来的士兵,缺胳膊断腿的,有的是自己走回来的,有的是被人抬回来的。
他们经历了什么,看见了什么,从他们嘴里会说出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在这个镇上,他们家是外来的,没有根,没有靠山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最先被怀疑的就是他们。
少出门,少说话,少惹事,这是方悠悠给自己定的规矩,也是周清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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